云水寨山顶药田上,那由无数珍稀草药编织而成的巨茧已然乾枯,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生机。
茧壳层层破裂。
旺盛的生命力四散开来,紫金色光彩照亮了整片山顶。
漫天紫金色光点洒落。
在光雨中,
一双流动著光华的虚幻蝶翼轻舒,絳离的身影从茧中浮现。
曾经灰白的髮丝转变为明亮的银白,苍白的肌肤透著健康的红润。
蚀心紫魘的力量在她体內流淌,却不再失控——紫心同命蛊让她完美掌控了这股剧毒。
她已不再需要依赖布带的封印了。
“阿弟,我成功了…”
絳离勾唇微笑,迫不及待想要告诉祝余这个好消息。
然而当她抬头望向天空,笑容消失了。
遮天蔽日的紫红毒雾笼罩著整座堂庭山,瀰漫的血腥气令她怵然一惊。
絳离振翅而起,流光蝶翼划破长空,带著她冲向战场。
越是靠近,血腥味就越发浓重。
当她看清天空中的景象时,呼吸几乎停滯——
师父辛夷浑身鲜血,摇摇欲坠。
更远处,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正悬浮空中。
絳离瞳孔骤缩。
即使变成这般模样,她也认得出那是巫隗。
阿弟呢?
她的目光突然定住。
下方森林中,几根藤蔓正托著一具残破的身躯。
那熟悉的轮廓让絳离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的心臟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呼吸变得困难,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巫隗贪婪地注视著絳离完美的蜕变姿態,愤怒被狂热和痴迷取代。
只要炼化她,自己…將突破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离儿,你总算出来了。”
“可让为师我好等啊…”
絳离置若罔闻。
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具残破的身躯。
辛夷想唤醒她,但慢了一拍。
“天女大人!”
被小妖们抬著撤离的蟒蛇妖,扯著嗓子大喊:
“就是巫隗杀了小哥!你可要为他报仇啊!”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破了絳离的恍惚。
她缓缓转向巫隗,眼神空洞得可怕:
“是你做的?”
“为——”
砰——
血雾爆开。
絳离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巫隗脸上,直接將后者的鼻樑打得凹陷下去。
她放弃了所有巫术技巧,只是本能地抓住巫隗,拳头如雨点般砸向那张可怖的脸。
“你杀了他…”絳离的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拳头上的紫光愈盛,“你杀了他!!!”
两人纠缠著撞向山峰,山石在恐怖的衝击下崩塌。
整座山脉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巫隗很快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復。
她找准机会反击,锋利的爪子划破布带,在絳离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但絳离就像没有痛觉一样,放弃了防御,只一味挥拳。
战斗越发惨烈,巫隗半边脸破碎,多余的肢体被生生扯断。
可她却仍狞笑著:
她吞下一把蛊虫,气息再度暴涨。
就在此时,辛夷落回地面,用尽最后的力量,將她能调用的生机尽数转移给絳离。
老巫祝靠著树干缓缓滑坐,浑浊的双眼渐渐失去神采。
“师父…”
絳离感受到了什么,但已无暇他顾。 她手一招,紫灵杖感应到主人的召唤,破空飞来。
得到天地之力加持的絳离冷静下来,蚀心紫魘在她手中化作铺天盖地的蝶群。
这一次,絳离改变了策略。
她操控幻蝶干扰巫隗的视线,自己则藉助蝶翼的灵活不断变换位置。
每当巫隗攻击幻象时,真正的杀招就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
战斗从地面打到天空。
巫隗因之前的伤势逐渐力不从心。
呲——
破空声响起。
巫隗利爪交叉抵挡,抓住了那从蝶群掩护后刺来的紫灵杖。
但她抓住的只有这根木杖,絳离却不见了。
不好!
巫隗寒毛倒竖,想躲闪已来不及。
絳离已经绕到她身后,双手拽住那对紫红蝶翼,一脚踩在她背上——
“啊!!!”
悽厉的惨叫中,巫隗的翅膀被生生扯断。
她从高空坠落,还未落地就被絳离追上。
紫灵杖带著破空声狠狠砸下!
一下,两下…
巫隗那扭曲的身体在重击下支离破碎。
死亡的威胁下,巫隗终於怕了。
她惊恐地求饶:
“离儿…我是你阿娘啊…”
回应她的是罩脸劈下的一杖。
“你不是我娘…”
一杖砸碎肩胛骨。
“也不是我师…”
又一杖打断脊樑。
“你…只是个怪物!!”
絳离舍了紫灵杖,一拳轰出,高度压缩的蚀心紫魘轰入了巫隗身体。
毒雾侵蚀了一切,从肉体到灵魂。
巫隗的惨叫戛然而止。
在那团翻腾的毒雾中,曾经叱吒南疆的大巫,最终化为了虚无。
神形俱灭。
毒雾消散,絳离的心里却没有復仇的快意,只有无尽的空洞。
她的心像被掏空了一般。
她机械地转身,向著云水寨外的森林飞去。
远远地,她看见辛夷靠在一棵古树下。
老巫祝的气息微弱,守在那具残躯身边。
絳离的蝶翼突然失去了力量。
她踉蹌著落地,脚步不稳,最后几步几乎是爬著过去的。
森林里寂静无声。
絳离的手指发著颤,轻轻抚上祝余胸前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没有哭泣,没有呼唤。
她的表情木然无神,手指机械地按压著伤口,灵气像细流般源源不断地注入。
辛夷靠在树干上,浑浊的眼睛望著这一幕。
她没有阻止这徒劳的举动,只是无声嘆息。
祝余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嘴唇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
但絳离就像看不见这些似的。
她只专注地、固执地,像一具没了灵魂的提线木偶,继续著她的“治疗”。
她的眼神已失去光彩,嘴角却带著一丝诡异的微笑。
好像下一秒她就能治好他。
好像下一秒,躺著的这个人就会像往常一样,笑著喊她“阿姐”。
不知过了多久,絳离嘴唇发白,几滴温热的泪滴落。
她俯下身,额头抵著祝余的额头,银髮如帷幕般垂下,遮住了两人的脸。
林间的风停了。
只剩若有若无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