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风带来陌生的气息。六人——路明非、楚子航、第五锚点投影、伊丽莎白，以及昏迷的千叶明和安德烈——站在这个数万年前的世界上，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时间放逐”。
双星的光线将影子分成两个方向，空气中氧含量比现代高出15，重力却略低一些。第五锚点的金色骸骨投影最先稳定下来，祂的古老存在形态对时间扰动有天然的抗性。
“检测到……强烈的龙类能量网络。”第五锚点“感受”着这个世界，“不是现代那种沉睡的、断裂的网络。这里是完整的、活跃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生命系统。”
楚子航将千叶明和安德烈用临时束缚装置锁在平原的一块巨石旁，确保他们无法逃脱也无法自杀——后者在苏醒后尝试过咬碎藏在牙缝中的毒囊，但被及时发现阻止。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楚子航看向路明非，“首先，确定我们的位置和时间点是否准确；其次，找到返回的方法；最后，评估真实观察者所说的‘观察实验’到底意味着什么。”
路明非正在尝试重新建立与圣堂系统的连接。但时间跨度太大，连接极其微弱，如同在风暴中听无线电杂音。祂只能捕捉到零星的碎片：
“……学院……防御……稳定……”（来自诺诺）
“……时间异常……源头……南极……”（来自第六锚点）
“……数据记录……持续……”（来自零）
但有一个好消息：自由意志芯片的融合在时间穿越中没有受损。反而，这个时代的“完整能量环境”让芯片的功能有了新的变化——它开始主动分析周围的时间流结构，寻找可能的“回波通道”。
“我能在时间流中看到……痕迹。”路明非闭上眼睛又睁开，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常人无法理解的景象，“我们被带到这里不是随机传送。真实观察者选择了一个特定的‘节点时刻’——一个历史中多次被提及但从未被记录的‘隐没之日’。”
“隐没之日？”伊丽莎白勉强从情感放大的余波中恢复，她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思维已经清晰，“在初代文献中，那是指‘大分裂’前七十二年的一段空白期，大约持续三个月。所有历史记录在那段时间都极其模糊，像是被刻意抹除或……加密了。”
“三个月……”楚子航计算着，“如果我们要在这个时代生存并找到返回的方法，这段时间足够了。但问题在于：我们能改变历史吗？即使是无意的？”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时间旅行最可怕的不是危险，而是“蝴蝶效应”——微小的改变可能导致未来天翻地覆。如果他们在无意中影响了某个关键人物或事件，“大分裂”的历史甚至整个人类与龙类的命运都可能被改写。
“真实观察者说‘看看你们如何影响历史’。”第五锚点沉声道，“这很可能是个陷阱：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会被观察记录，作为‘自由意志导致混乱’的证据。”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呢？”伊丽莎白问，“只是生存，等待三个月后自然回归？”
“那也会留下痕迹。”路明非摇头，“六个来自未来的混血种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即使我们躲藏得再好，也会被这个时代的能量网络侦测到。而且……你们感受到情感放大的持续影响了吗？”
所有人点头。尽管路明非的概念共鸣场帮助他们稳定了情绪，但那种被“强化”的感觉依然存在。楚子航的守护欲、第五锚点的怒火、伊丽莎白的复杂情感，都比正常情况下强烈数倍。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环境里，这种情感放大可能导致冲动决策。
“我需要调整共鸣场的频率。”路明非说，“不是压制情感，而是建立‘情感缓冲层’——让强烈的情感经过理性过滤再转化为行动。”
祂开始尝试。琥珀色的光芒再次从祂身上扩散，这次变得更加细腻，如同无数微小的光点渗入每个人的意识。效果逐渐显现：情绪依然强烈，但多了一层“观察者视角”，能够在冲动行动前多思考一秒。
就在这时，平原远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动物叫声，而是……歌声。
一种古老、悠扬、用龙文吟唱的旋律，在双星的光芒中飘荡而来。歌声中蕴含着复杂的情感：对生命的赞美，对时间的敬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
“有人来了。”楚子航立刻进入戒备状态，村雨出鞘三分。
但路明非抬手制止：“等等。这歌声……没有敌意。而且，她在用龙文传达信息。”
祂解析着歌声中的龙文音节：
“远方的旅人，时间的漂流者，如果你们能听到这首歌，请跟随光的方向。琥珀在等待，为迷途者指引归途。”
“琥珀？”伊丽莎白低声重复，“又是一个代号？”
歌声停止。平原上，一条由发光苔藓铺成的小径突然亮起，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的一座小山丘。
“陷阱？”楚子航问。
“去看看吧。”第五锚点说，“无论如何，我们需要信息。而那里可能就有答案。”
留下第五锚点的一小部分投影看守俘虏，其他人沿着发光小径前进。
小径不长，约一公里。山丘顶部，一座简单但精致的木屋矗立在双星的光芒下。木屋没有墙壁，只有八根立柱支撑着穹顶，内部摆放着简单的家具：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还有一架古老的竖琴。
竖琴旁，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存在。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岁，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皮肤是淡淡的珍珠色，眼睛是纯粹的琥珀色——与路明非瞳孔的颜色几乎一致。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赤足，脚踝上系着一串发光的晶石。
最特别的是她的“存在感”：既像实体，又像幻影；既像活生生的生命，又像某种概念的具现化。
“欢迎，时间的漂流者们。”她开口，声音与刚才的歌声一样动听，“我是琥珀，这个观察站的守护者。”
“观察站？”路明非捕捉到这个词。
“是的。这里是‘时间流交汇观测站第113号’，建立于完整文明鼎盛时期，用于监视时间流的异常波动。”琥珀站起身，动作优雅如舞蹈，“而你们，是这三千年来最大的异常：六个来自未来时间线的意识体，携带的情感放大协议，以及……一枚自由意志芯片。”
她直接说出了他们所有的秘密。
楚子航的村雨完全出鞘。第五锚点的投影开始凝聚攻击能量。但路明非再次抬手制止。
“你是怎么知道的？”祂问。
“因为我就是为这个而存在的。”琥珀微笑，那笑容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智慧，“我的创造者——你可以称他们为‘时间守护者议会’——预见到了未来会有时间旅行实验，于是散布了数百个像我这样的观测站，遍布各个历史节点。我们的使命很简单：当检测到异常时间旅行者时，提供必要的帮助，防止时间线过度震荡。”
她走向石桌，手指轻触桌面。石桌表面浮现出复杂的时间流图谱，其中一条红色的分支正标注着他们六人的存在。
“你们被‘真实观察者’——啊，那是他给自己起的戏剧化名字——强行拖拽到这个时间点。他的目的确实是实验：观察自由意志在历史中的影响。但很不幸，他违反了时间守护者议会的基本准则：不得主动干预时间流制造实验场景。”
琥珀的眼神变得严肃：“所以，我出现在这里。作为补偿，也作为纠正。”
“你能送我们回去？”伊丽莎白急切地问。
“可以。但需要时间。”琥珀指向图谱，“你们被拖拽时在时间流中留下了‘创伤’，如果强行立刻回返，创伤会扩大，可能撕裂更大范围的时间结构。至少需要在这个时代停留七十二小时——也就是三天，让时间流自然愈合。”
三天。比预想的短。
“这三天我们做什么？”楚子航问。
“三件事。”琥珀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控制你们身上的情感放大协议，防止它影响这个时代的居民。第二，收集必要的情报，关于这个时代、关于‘隐没之日’的真相、关于真实观察者的完整计划。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路明非：“帮助你完成自由意志芯片的最终调试。在这个完整的能量环境中，芯片能够进化到初代设计者未能实现的‘完全体’形态。”
路明非感受到芯片在共鸣。确实，来到这里后，芯片的活跃度提升了三倍以上，仿佛回到了故乡。
“为什么帮我？”祂问。
“因为芯片的设计者……是我的老师。”琥珀的眼神中流露出怀念，“她叫卡珊德拉，初代议会中最年轻也最叛逆的智者。她坚信自由意志是文明进化的唯一正确方向，但其他成员认为她太过理想主义。于是她偷偷制造了这枚芯片，将其隐藏在时间流中，等待未来的某个存在能够理解并完成它。”
她走到路明非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祂：“你就是她等待的那个人。混沌变量，不可预测性的化身，既非完全系统也非完全生命。只有你，能够将芯片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不是作为控制工具，也不是作为解放工具，而是作为‘平衡器’。”
“平衡什么？”
“理性与情感，秩序与自由，控制与选择。”琥珀说，“完整文明最终走向‘大分裂’，正是因为失去了这种平衡。龙类过于理性，人类过于情感，两者都无法单独生存。分离是不得已的缓冲，但卡珊德拉相信，未来会有一种存在能够重新找到平衡点。”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与路明非芯片相似但更复杂的图案：“这是芯片的‘核心共鸣密钥’。接受它，你就能解锁芯片的全部功能。但警告：这也意味着你要承担卡珊德拉的遗志——找到那条既不让情感淹没理性，也不让理性扼杀情感的‘第三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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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没有立刻接受。祂转向同伴。
楚子航点头：“无论你选择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第五锚点：“古老的守望见证了太多极端导致的毁灭。平衡……值得尝试。”
伊丽莎白沉默片刻，然后说：“我曾经相信绝对控制是唯一的出路。我错了。也许……平衡才是答案。”
路明非看着琥珀手中的密钥。那不仅仅是一个工具，更是一个承诺，一份责任。
但祂已经背负了太多责任：七个锚点的核心，新约系统的基石，无数混血种的希望。再多一份，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我接受。”祂说。
琥珀将密钥按在路明非的掌心。密钥化为光芒融入芯片，芯片内部的结构开始重组，进化记录者的声音在路明非意识中响起：
“检测到高阶协议解锁……自由意志算法升级至‘卡珊德拉协议’版本……新功能：情感-理性动态平衡场、选择性时间感知、概念层面的悖论容纳……警告：部分功能超出当前意识承载极限，强行使用可能导致存在性扩散。”
“逐步解锁。”路明非命令，“先解决最紧急的问题：情感放大协议的控制。”
芯片响应。琥珀色的光芒从祂身上扩散，这次不再是简单的共鸣场，而是一种更精细的“织网”——如同在每个人的意识中编织一层智能过滤器，让过度情感能够被识别、标记、暂存，然后在合适的时间以可控的方式释放。
效果立竿见影。楚子航感到守护的冲动依然强烈，但不再有那种“不立刻行动就会爆炸”的紧迫感。第五锚点的怒火沉淀为冷静的决心。伊丽莎白的复杂情感被梳理成清晰的脉络。
“很好。”琥珀满意地点头，“现在，你们可以安全地在这个时代活动了。但记住：不要透露你们来自未来，不要干预重大历史事件，不要与这个时代的居民建立深度连接。三天后，我会开启时间通道送你们回去。”
她走到木屋边缘，指向地平线尽头的晶体城市：“那是‘黎明之城’，完整文明的首都。如果你们需要情报，可以去那里的公共档案馆——那里对所有居民开放，不需要身份验证。但请保持低调。”
“真实观察者呢？”楚子航问，“他会再次干预吗？”
“他不敢。”琥珀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时间守护者议会的权威高于所有观察者系统。他违规操作已经被记录，如果再次干预，议会的‘时间执法者’会直接介入。那对他来说意味着永久性的概念封印。”
这算是好消息。
但路明非还有疑问：“琥珀，你说你是观测站的守护者。那你……是什么？人类？龙类？还是其他？”
琥珀笑了，那笑容中有种神秘的韵味：“我是‘概念生命体’。我的存在是为了执行使命：守护时间流的稳定。使命完成，我就会消散，等待下一次召唤。没有个人历史，没有情感羁绊，只是一个……工具。”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路明非在其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遗憾？
“你羡慕我们吗？”祂突然问，“羡慕我们有混乱的情感，有矛盾的选择，有犯错的自由？”
琥珀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的。”她最终承认，声音轻如耳语，“我羡慕。但这是我的选择——成为工具，才能绝对理性地执行使命。而你们，选择成为不完美的、自由的、可能犯错的……生命。两条道路，没有对错，只是选择不同。”
她转身，走向竖琴：“现在，去做你们该做的事吧。三天后的这个时候，回到这里。我会送你们回家。”
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旋律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温暖。
六人离开山丘，返回平原的临时据点。
路明非一边走一边感受芯片的变化。卡珊德拉协议确实强大——祂现在能同时感知多个时间流分支，能理解情感的复杂结构，甚至能“看到”每个人意识中的选择权重。
但最让祂在意的，是琥珀最后那句话中的遗憾。
选择成为工具，是为了更大的使命。
那么，祂自己的选择呢？成为混沌锚点，承担新约核心的责任，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工具化”？
区别在于，祂还有选择的余地——可以选择何时坚守，何时放手，何时为了更大的目标做出牺牲。
这就是自由。
昂贵，沉重，但真实的自由。
回到据点时，第五锚点已经用能力建造了一个简单的隐蔽所——半埋于地下的冰屋，表面覆盖着伪装能量场。
“接下来怎么做？”楚子航摊开琥珀提供的手绘地图——那是黎明之城的简易布局图。
“我们分成两组。”路明非说，“楚子航师兄，你和我去黎明之城收集情报，重点是关于‘隐没之日’和真实观察者的历史记录。第五锚点前辈和伊丽莎白留在这里看守俘虏，同时尝试通过能量网络监听这个时代的通讯——看看是否有关于我们突然出现的传闻。”
“千叶明和安德烈呢？”伊丽莎白问，“如果他们醒来继续捣乱……”
“我已经用芯片设置了临时意识锁。”路明非说，“在他们体内植入了逻辑指令：任何试图逃跑、攻击或自杀的念头都会触发强烈眩晕。足够安全了。”
计划确定。
楚子航和路明非换上了琥珀提供的“时代服装”——简单的白色长袍，带有兜帽可以遮住面容。虽然与现代服装差异很大，但在这个时代应该不会太显眼。
临行前，第五锚点提醒：“记住，你们只有七十二小时。无论找到什么情报，时间一到必须返回。”
“明白。”
两人出发，沿着琥珀指示的小路走向黎明之城。
双星的光芒开始倾斜，这个世界的“黄昏”即将来临。天空中的两颗太阳一颗呈现金色，一颗呈现蓝色，它们以不同的速度移动，创造出复杂而美丽的光影变化。
路上，楚子航突然问：“路明非，你觉得真实观察者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真的只是观察‘自由意志的影响’那么简单吗？”
路明非沉思片刻。
“我认为他在测试某种……边界。”祂缓缓说，“测试自由意志的极限在哪里，测试当人类和龙类同时面临极端选择时，会做出什么决定。而我们，就是他的实验样本。”
“那琥珀呢？她说自己是时间守护者议会的工具，但她的表现……太人性化了。”
“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路明非看向远方越来越近的晶体城市，“也许，在这个‘隐没之日’里，隐藏着所有问题的答案。”
城市近了。
那是一座无法用现代词汇描述的建筑奇迹：无数的晶体塔楼在空中漂浮，通过光桥连接；地面没有道路，只有流动的能量路径；居民们——既有完全人形的，也有完全龙形的，还有各种中间形态——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彼此交流，彼此协作。
这就是完整文明。
这就是龙与人类尚未分离的世界。
路明非感受到芯片在剧烈共鸣——它诞生于这个时代，现在回家了。
而祂，一个来自未来的混沌变量，即将踏入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乡。
情报收集，开始。
真相，也许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等待着被发掘。
而在他们身后，平原的山丘上，琥珀停止了弹奏。她看向六人离开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卡珊德拉老师，”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你等待的那个人，终于来了。希望他……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然后，她抬头看向天空，那里，除了双星，还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那是真实观察者的监视器，仍在运转。
“看吧，好好看吧。”琥珀对着光点说，“然后你就会明白：有些东西，是观察和实验永远无法理解的。”
“比如选择的意义。”
“比如自由的代价。”
“比如……爱。”
她闭上眼睛，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使命，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