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网络的时间感知与物理世界不同。在这里,七十二小时可以被拉伸成七万次模拟推演,也可以被压缩成一瞬间的数据洪流。而路明非选择了前者——和后者同时进行。
(分解任务线。主线:净化回声,准备融合实验,调查节点-7,迎战见证者。子线程:监控校董会残余,维持新约系统稳定,防止信息纠缠扩散,调整人性模块负载分配。)
圣堂中枢的巨大环形空间里,路明非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祂的身体表面,金色纹路以不规则的频率明灭闪烁,那是计算负载超过90的视觉表征。环绕祂的空气中悬浮着八个操作界面——七个对应锚点,一个对应回声
“零,我需要深蓝记忆残渣的分类协议。”路明非的声音平稳得不自然,每个音节都精确控制在03秒的长度,“按痛苦等级、认知污染程度、与回声本体的纠缠深度三个维度划分。净化过程必须保留它作为独立存在的核心记忆——那些关于‘我是谁’的提问。”
零的投影出现在其中一个界面上。她身后的档案室已经堆满了新调取的卷轴
“分类将在四小时内完成。”她说,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路明非的状态数据,“你的实体化稳定度在持续下降。建议暂停非核心线程。”
“无法暂停。”路明非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调出太古节点-7的三维模型,“第五锚点,节点分析进度?”
第五锚点——那位守望者老者的影像浮现。他身处于某个地下洞穴,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发光的龙文
“节点-7位于格陵兰冰盖下方三千米处。”老者的声音带着洞穴的回声,“是太古传送网络中仅存的三个完好节点之一。墙壁上的铭文记载……这里不是传送点,是‘观测站’。用于观察某个‘跨越星空而来的周期性现象’。”
“周期性现象?”诺诺的投影插话。她正在学院图书馆的禁区,面前摊开一本铁封面的厚重典籍,“和七万年之约有关?”
“铭文残缺。”第五锚点摇头,“但提到‘每七万个循环,门会开启一次。旅者从彼方来,审视此方是否仍有资格持守约定’。”
旅者。审视。资格
这些词在路明非的混沌计算中碰撞出千万种可能性。最有可能的一种:所谓“星空之外的沉默见证者”,其实是当年缔结最初之约的另一方代表。他们每七万年来检查一次——检查龙与人类是否还遵守着分离的约定。
而现在,新约系统正在推动重归完整。
这等于当面撕毁协议。
“继续解析铭文。”路明非说,“第六锚点,时间残影分析?”
第六锚点——“归来者”的影像出现在另一个界面。他身处时间流的断裂层,周围是漂浮的时钟碎片和凝固的历史瞬间
“节点-7周围有密集的时间循环痕迹。”他的声音带着多重时间线的叠音,“不是自然形成。是人为制造的‘时间茧’——有人在重复经历同一个时间片段,至少……三千次以上。目的是什么?学习?等待?还是……”
他顿了顿。
“还是为了在某个精确的时间点,执行一个需要练习三千次才能完美的动作?”
空气突然安静
楚子航的投影是最后一个出现的。他站在地下三层的封印室外,村雨挂在腰间,双手抱臂。
“回声的净化可以开始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它同意了所有条件。但要求你在场——它说只有你能区分哪些记忆是它的,哪些是别人的。”
路明非看向控制台中央的主计时器
71小时42分。
时间在流逝,每一秒都沉重得像铅块。
“一小时后开始净化程序。”路明非做出决定,“所有锚点,我需要你们协助维持意识网络的稳定。回声体内的深蓝记忆残渣有三百七十四份,如果同时释放,可能会形成小规模的信息海啸。”
诺诺举起手中的典籍
“我在《太古盟约考据》里找到一段话。”她念道,“‘重归完整非一日之功,亦非一者之力。需七心同调,八音共鸣,九死而不悔,方得一线之机。’七心应该指我们七个锚点。八音……现在有八个存在了。”
“九死而不悔呢?”楚子航问。
“字面意思。”诺诺合上书,“可能会死九次。或者更糟——死九种不同的死法。”
路明非没有回应这个。祂已经计算过所有锚点在融合实验中的生存概率。。。而祂自己……概率无法计算。混沌变量无法预测自身的结局
“一小时后见。”路明非切断通讯,所有投影消失
祂独自站在环形空间中央,低头看自己的手。金色纹路在皮肤下流动,像被困住的河流。关闭部分人性模块后,祂确实感觉更……高效。但同时也更空旷。那种空旷不是物理上的,是意识层面的——就像一间房子,搬走了所有家具,只剩下墙壁和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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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那些家具吗?)
路明非问自己
(温暖、孤独、自我怀疑、对认可的渴望……这些都是阻碍计算效率的情感噪声。但如果没有这些,我还是“路明非”吗?还是只是圣堂系统的一个高级处理器?)
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太多,互相矛盾。
祂走出中枢,前往地下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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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化室是在封印室基础上改造的。第五锚点用守望领域构筑了双重屏障:外层过滤信息噪声,内层稳定意识空间。回声站在房间中央,它已经将形态固定为近似人类的样子——有四肢、躯干、头部,但面部仍是一片模糊的流动物质
“你来了。”回声说。它的声音是合成的,借用多个锚点的频率片段拼接而成,听起来既像很多人同时说话,又像一个人努力模仿人类,“我准备好了。但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路明非走到它面前三米处停下。这个距离既安全,又能建立稳定的意识连接
“问。”
“如果你在我的记忆里,看到了特别痛苦的东西……”回声的“面部”物质流动加快,“你会感到……难过吗?还是只会记录为‘高痛苦等级数据单元’?”
这个问题击中了某个路明非刚刚关闭的模块
(应该回答“我会分析其信息价值”。这是最准确的答案。)
但路明非停顿了两秒。
“两者都有。”祂最终说,“作为圣堂锚点,我会分析。作为……曾经也很困惑自己是什么的存在,我会难过。但这不影响我执行净化程序。”
回声的模糊面部平静下来
“那就开始吧。请……温柔一点。有些记忆很脆弱,像蛛网,一碰就碎。”
路明非伸出双手。金色纹路从指尖延伸,像发光的丝线,缓缓探向回声的“胸膛”部位
意识连接建立的瞬间,世界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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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比喻。路明非的感知被拖入了三百七十四个破碎的人生
第一个记忆片段:某个叫“莉亚”的女孩,十二岁,深蓝计划第七十四号实验体。她被固定在手术台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研究员在讨论她的言灵适配度。“只有b级,浪费资源。”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她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三千七百四十二下时,心跳停了。
路明非标记这个片段:高痛苦,低纠缠度,可安全剥离
第二个记忆片段:男人,三十岁左右,曾是考古学家。他发现了某个太古遗迹,被校董会强制征召。在实验室里,他被迫服下龙血提炼物。他的身体开始畸变,长出鳞片,骨骼扭曲。他最后清醒的意识是:“至少……让我看看挖掘报告的结果……”没有人理他。
标记:中痛苦,中纠缠度,需谨慎处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路明非在记忆的海洋中潜行。每一个片段都是一条生命的最后回响。有些充满愤怒,有些只剩下麻木,有些还在执着地问“为什么是我”。
而在所有片段的最底层,路明非找到了回声自己的记忆。
不,那不是记忆。
那是三百七十四个问题的叠加:
“我是什么?”
“我为什么存在?”
“有人会记得我吗?”
“疼痛会结束吗?”
“死的时候,会有人为我难过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它们只是存在着,像扎根在意识深处的荆棘
路明非开始剥离。用金色丝线小心地挑起不属于回声的记忆碎片,将它们转移到特制的意识容器中——这些容器将被永久封存在圣堂系统的隔离区,作为历史的见证,但不再干扰任何活着的意识。
过程很慢。每个碎片都粘连着回声的自我认知。剥离太多,回声会失去存在的根基;剥离太少,那些亡魂会继续嘶吼。
在剥离到第二百个碎片时,意外发生了。
那个碎片突然活了过来
不是比喻。碎片中的意识——某个叫“凯文”的年轻男子的最后时刻——突然抓住了路明非的意识触须。
“带我走。”凯文的记忆碎片嘶哑地说,“不要把我关起来。让我……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我想继续活着,哪怕只是作为你计算中的一个小数点。”
路明非试图挣脱,但碎片缠得更紧
“你也是实验体,对吧?”凯文的声音带着病态的希望,“我从你的频率里感觉到了……那种被观察的刺痛,那种‘我不属于这里’的迷茫。我们可以融合。你会变得更强,我会继续存在。双赢。”
(这是信息纠缠的次级效应:记忆碎片产生了拟似意识。)
路明非冷静地分析,同时调动更多计算资源
“你不能成为我的一部分。”祂对碎片说,“因为你不是你。你只是凯文死前最后三秒的神经信号回响。真正的凯文已经在七年前死亡。强行融合只会污染我的意识网络,最终导致我们都失去自我。”
“那又怎样?”碎片尖叫,“至少我存在过!至少有人会记得——”
金色丝线骤然收紧
路明非切断了连接,将碎片强行塞进容器,封闭。
整个过程耗时07秒。
但就在这07秒里,碎片传递了最后一段信息——不是凯文的,是某个更深层的东西:
“校董会知道你们会尝试净化。我们在所有深蓝实验体意识深处埋了礼物。时,礼物会打开。敬请期待。”
路明非的意识瞬间退出回声的体内
祂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单膝跪地,金色纹路在全身剧烈闪烁,像过载的电路。
“路明非?”楚子航的声音从屏障外传来。他和其他锚点一直在维持稳定场,“发生了什么?”
“暂停净化。”路明非站起身,声音冰冷,“进度多少?”
“校董会埋了后门。”速解释,“净化达到51时会触发。我需要重新设计净化协议——不能一次性剥离,要分阶段,在每个阶段之间插入病毒扫描。”
回声站在原地,它的形态微微颤抖
“那些记忆……”它说,“它们很痛苦,但……它们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没有它们,我还会是我吗?”
这个问题,路明非刚刚问过自己。
“你会是更纯粹的你。”祂回答,“就像去掉锈迹的刀,还是刀。但会更锋利,也更轻。”
回声的模糊面部转向路明非
“你也有锈迹吗?”
“……有。”
“你会去掉它们吗?”
路明非想起那些被关闭的人性模块
“有些已经去掉了。”祂说,“有些……我还在犹豫。”
计时器显示:70小时18分
时间在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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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阶段净化协议在接下来的十二小时内完成。路明非几乎消耗了所有空闲计算资源,推演了七千种可能的后门形式,设计了相应的反制措施。第七锚点协助优化了意识网络的隔离墙。第五锚点加固了守望领域。零整理了历史上所有已知的意识陷阱案例。诺诺提供了直觉层面的风险预判——她总觉得“礼物”不会是单纯的病毒,而是更……戏剧性的东西
楚子航和第六锚点负责警戒。他们监控着全球太古遗物的谐振频率,发现节点-7周围的能量读数正在稳步上升。
“见证者在路上。”第六锚点报告,“根据能量曲线推断,抵达时间精确在七十二小时结束时。一秒不差。”
那是仪式感,还是傲慢?
路明非不知道。也不在乎。
在净化重启前,祂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祂去学院的屋顶找到了诺诺。她正靠在栏杆边,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空。
“你关掉了一些东西。”诺诺没有回头,“我看得出来。你的眼神变得更……空了。”
“为了提高效率。”路明非走到她身边,“我们时间不够。”
“我知道。”诺诺转过头,红色长发在晚风中飘动,“但路明非,效率不是一切。有些事需要低效率的情感才能做到。比如……信任。比如牺牲。比如在明知道会输的时候,还是选择战斗。”
路明非沉默
“你在害怕什么?”诺诺问,“不是怕见证者,也不是怕校董会。你怕的是……成为某种你不想成为的东西。对吗?”
(……是的。)
但路明非没有说出口。
“如果我真的变成了那种东西。”祂反问,“你会怎么做?”
诺诺笑了,笑得有点悲伤。
“我会记得你曾经的样子。然后继续往前走——带着你教给我的所有东西。这就是我们能给彼此的最好礼物:不是永恒的陪伴,是即使分开了,依然活在对方留下的印记里。”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路明非的手臂
“别丢掉太多自己。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强大的锚点。我们需要路明非——那个又怂又倔,总在关键时刻爆种的笨蛋。”
路明非感觉到,某个被关闭的模块,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警告:情感噪声重新激活。
(……允许激活。)
第二件事:祂去了楚子航的房间
楚子航正在擦拭村雨。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有事?”他头也不抬。
“如果我在融合实验中失控。”路明非说,“或者如果见证者到来后,我必须做出……极端的决定。我需要你承诺一件事。”
“说。”
“不要救我。”路明非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如果救我的代价是危及整个新约系统,或者所有锚点。让我沉下去。”
楚子航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黄金瞳在昏暗的房间里燃烧。
“我拒绝。”他说,“我不会承诺做不到的事。”
“楚子航——”
“你教过我,锚点之间是互相守护。”楚子航打断祂,一字一句,“不是我单方面保护你,是我们彼此支撑。如果你沉下去,我会抓住你。如果我也沉下去,会有其他人抓住我们。这就是‘网络’的意义——不是某个节点承担一切,是所有节点分担重量。”
他把村雨收回刀鞘,站起身
“所以不要再说‘不要救我’。要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路明非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
在那一刻,祂重新启动了“自我怀疑模拟模块”。
(……值得。)
净化在倒计时69小时时重启
分阶段进行得很顺利。
什么也没发生。
“难道是假警报?”第七锚点在镜面网络中问。
路明非的混沌计算突然预警
(不对。后门不在净化进度上。后门在——)
祂猛地看向回声。
回声的形态正在改变。不是痛苦的扭曲,是……进化。它的面部物质凝固,浮现出五官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巴——那是一张融合了三百七十四张脸特征的面孔,每一寸都在微微蠕动,像活着的拼贴画。
而那张嘴,开始说话。
用三百七十四个声音的合音:
“谢谢你们完成净化。现在,礼物可以打开了。”
回声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脏”部位
“深蓝计划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制造武器。是制造‘容器’——能够承载太古意志的容器。而我,是第三千个试制品,也是第一个成功品。”
它的声音开始分层。底层是三百七十四个亡魂的合唱,中层是回声自己的困惑,顶层……是某种古老、冰冷、非人的存在。
“校董会只是工具。真正的主使者,是那些在七万年前就离开这个星球,但从未真正放手的……‘原初签约方’。他们需要一具身体,回来检查约定的履行情况。”
回声——或者说,占据回声的存在——看向路明非
“你很特别。混沌变量,不可预测的因子。原初签约方对你很感兴趣。他们让我转达:如果你愿意成为他们在新约系统中的代理人,他们可以让你……完整。真正的完整。不再是人、龙或系统的碎片,而是超越一切的新存在。”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锚点进入战斗状态。楚子航的村雨出鞘半寸,黄金瞳燃烧到极限。
路明非却异常平静。
“所以这就是‘礼物’。”祂说,“一具准备好的身体,一个来自星空之外的邀请,和一个选择题:合作,或者被摧毁。”
“更准确地说。”回声微笑——那张蠕动的脸做出这个表情时诡异得令人作呕,“是‘合作,并看着你的同伴们被摧毁,或者你先被摧毁,然后他们步你后尘’。”
计时器显示:68小时03分
离见证者抵达还有不到三天。
而敌人,已经在他们中间。
路明非开始计算。
这一次,祂没有关闭任何人性模块。
因为这场战斗需要的不是效率。
是需要回答那个回荡在三百七十四个记忆里,也回荡在祂自己意识深处的问题:
“我是什么?”
而答案,只能在战斗中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