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畔的悲剧,如同阴冷的河水,迅速浸透了刚刚因工程启动而升温的热情。
恐慌与质疑在民工中蔓延,流言蜚语在围观人群中发酵,保守派摩拳擦掌,准备给予这“激进妄为”的工程致命一击。
整个“钢铁动脉”计划,悬于一线。
就在事故发生的次日清晨,数骑快马冲破晨雾,溅起泥泞,直抵混乱狼藉的工地。
为首者玄衣劲装,神色沉静如水,正是陈霄!他竟在接到急报后,连夜离京,亲自赶到了事故现场。
他的到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汹涌的波涛,瞬间镇住了混乱的场面。
所有喧嚣、哭泣和议论,都在那道沉凝的目光下平息下来。
陈霄没有立刻训话,而是径直走向坍塌的基坑边缘。
浑浊的泥水尚未完全退去,断裂的木料和扭曲的工具混杂其中,触目惊心。
他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吞噬了三条性命的地狱入口,良久,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遍全场:
“第一,全力搜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所有伤者,立刻由随行御医诊治,用最好药材!”
“第二,厚恤遇难者家属,其父母妻儿,由朝廷赡养终身,其子女优先入学,免一切费用!”
“第三,即日起,成立由科学院院士与工曹大匠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我亲自督导,彻查事故根源!不查明原因,绝不复工!”
三条命令,条条斩钉截铁,没有推诿,没有回避,只有直面惨剧的责任与担当。
尤其是对遗属的优厚抚恤和子女入学的承诺,极大程度上安抚了惊惶的人心。
原本浮动的人心,渐渐稳定下来。
联合调查组迅速投入工作。在陈霄的提示下,他们不再局限于检查围堰结构,而是开始深入探查基坑底部及周边的地质情况。
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勘测与分析,结合陈霄提供的“关键十则”中关于复杂水文地质的应对思路,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委员长,原因找到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地质院士官,指着新绘制的河床地质剖面图,激动中带着后怕,
“并非简单的流沙,而是在基坑正下方,隐藏着一条未曾探明的巨大地下暗河!暴雨导致黄河水位上涨,压力增大,暗河水流加速,不断冲刷掏空围堰基底,最终导致支撑不住,瞬间崩塌!”
这个结论,将事故性质从“人祸”或“天谴”,扭转为了可探查、可解释的“技术性难题”。
“既有此因,当寻其解。”陈霄目光锐利,“暗河难堵,流沙易动,可否另辟蹊径,令其暂时‘凝固’?”
他脑海中《百科全书》的知识被迅速调取、转化。
他并未直接给出完整方案,而是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构想:
“水遇极寒则成冰,坚如磐石。若能将基坑周围土体暂时冻结,形成一道密闭的‘冻土围墙’,是否可隔绝暗河与流沙,为施工创造稳定环境?”
此议一出,众工匠院士先是愕然,随即陷入狂热的技术讨论。
如何实现局部土体的深度冻结?需要何种设备?如何保证冻结效果?无数难题摆在面前,但这“冻结法”的思路,如同在黑暗中劈开了一道光明的缝隙!
科学院与工曹的精英们被彻底激发,开始昼夜不停地研究具体实施方案,一种名为“盐水循环制冷冻结技术”的雏形,在激烈的争论与演算中逐渐清晰。
就在技术攻关紧锣密鼓进行的同时,另一条战线也已悄然开辟。
由吴用亲自指导、刚创刊不久的《京华时报》,在头版刊发了长篇报道《黄河桥墩坍塌真相探秘与“冻结法”破局》。
文章以详实的数据、清晰的图示,向公众解释了地下暗河的存在与危害,明确指出事故乃“未明地质风险所致,非关人事,更非天谴”。
同时,文章以充满信心的笔触,介绍了正在攻坚的“冻结法”这一创新工法,将其描绘成征服自然险阻的智慧利器。
文章最后,更是浓墨重彩地描绘了铁路贯通后,南北物资畅通、商贸繁荣、百姓出行便利的宏伟蓝图。
这份报纸通过驿路和商队,迅速传遍京城及周边州县。
原本被“河神发怒”谣言所惑的民众,在接触到这有理有据、充满希望的报道后,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攻克难题的期待和对未来便利的向往。
舆论的风向,在吴用精准的操盘下,开始发生微妙的逆转。
陈霄的亲临定人心、技术上的重大突破可能、舆论上的有力引导,三管齐下,彻底瓦解了保守派借事故发难的图谋。
周学士等人看着手中那份论证详实的《京华时报》,再听闻“冻结法”已进入试验阶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意识到,直接攻击工程本身已然无效。
“哼!即便能修成,又如何?”周学士将报纸狠狠摔在桌上,对聚拢过来的同僚恨声道,
“如此奇技淫巧,耗费之国帑,怕是天文数字!朝廷同时兴铁路、办教育、拓海外、设银行,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长此以往,国库必被掏空,民生必受盘剥!此非强国,实乃竭泽而渔,毁国之根基!”
他们迅速调整了策略,不再纠缠于具体的技术失败,而是将矛头指向了更深层、也更易引发共鸣的方向——财政。
一场关于“革新路线是否过于激进、耗费过巨、动摇国本”的更大风暴,正在保守派的酝酿中,即将在朝堂之上掀起新的波澜。
而这,无疑是对陈霄整体战略眼光和治国能力的终极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