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年味儿还没散尽,县城中心十字街口却比过年还要热闹。三间门脸打通的新店铺前,人头攒动,鞭炮声震耳欲聋。大红绸子从门楣上垂下来,正中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用红布蒙着,隐约能看出“兴安山货总行”几个大字的气派轮廓。
杨振庄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站在店铺门口,脸上带着沉稳的笑容。身边是同样穿戴整齐的王晓娟,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红底碎花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还是有些局促,但眼神里透着自豪。八个女儿按照高矮顺序站成一排,从十五岁的若兰到刚会走路的若瑶,个个穿着新衣裳,小脸儿兴奋得通红。
“吉时已到——揭匾!”担任司仪的王建国扯着嗓子喊道。
杨振庄和王晓娟对视一眼,两人各拉住一根红绸,轻轻一拽。红布滑落,黑底金字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生生辉。“兴安山货总行”六个大字苍劲有力,是杨振庄特意请县里退休的老书法家写的。
“好!”
“真大气!”
围观的乡亲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店铺里更是让人眼前一亮——四间门脸打通,足有八十多平米,宽敞明亮。靠墙是一排崭新的玻璃柜台,里面分门别类陈列着鹿茸、林蛙油、人参、各种皮货、山野菜干、野蜂蜜……琳琅满目。最显眼的位置还摆着几只泡着人参鹿茸的药酒大玻璃罐,里面的药材在酒液中缓缓浮动。
“乖乖,这得值多少钱啊……”
“杨老板真不愧是咱们县的头号能人!”
“听说这店光装修就花了两千多块!”
人们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羡慕。杨振庄站在店门口,拱手向四方作揖:“各位父老乡亲,各位朋友!今天‘兴安山货总行’开业,感谢大家捧场!开业头三天,所有商品九折优惠!买满十块钱还送半斤野山蜂蜜!”
这话一出,人群更是沸腾了。不少人涌进店里,这个看看鹿茸,那个问问皮货价钱。几个穿着体面的干部模样的人,在周场长(现在是周副局长了)的陪同下也来捧场,杨振庄连忙迎上去寒暄。
王晓娟带着几个大女儿在店里招呼女客,若兰和若梅已经能像模像样地介绍商品了。三丫、四丫负责给小朋友发糖,五丫、六丫则跟在母亲身边打下手。整个店铺里一片繁忙热闹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几道不和谐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人群外围。三个穿着旧军大衣、留着长头发、叼着烟卷的年轻混混,正斜靠在对面街角的墙根下,冷冷地打量着这边。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眼神阴鸷,正是县城新近崛起的“黑虎堂”堂主赵黑虎的心腹——疤脸强。
“强哥,这姓杨的排场不小啊。”一个黄毛混混吐着烟圈说道。
疤脸强嗤笑一声:“排场大有啥用?在县城做生意,不懂规矩,再大的排场也得趴着。”
“虎哥说了,让咱们先来踩踩盘子。”另一个矮胖混混压低声音,“听说这杨振庄有点身手,前两年把座山雕都干废了。”
“座山雕算个屁!”疤脸强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那是他没碰上咱们黑虎堂!走,过去‘道个喜’。”
三人晃着膀子分开人群,径直朝店铺走来。他们身上那股子痞气让周围人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
杨振庄正在跟周副局长说话,眼角余光瞥见这三个人,心里立刻警觉起来。他脸上笑容不变,对周副局长说了声“失陪一下”,便转身迎了上去。
“几位兄弟,欢迎欢迎。”杨振庄在店门口挡住了三人的去路,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刀,“买山货里面请。”
疤脸强上下打量了杨振庄几眼,皮笑肉不笑地说:“您就是杨老板吧?久仰久仰。我们是黑虎堂的,奉我们虎哥之命,特地来给您道个喜。”
“黑虎堂?”杨振庄面色不变,“多谢赵堂主美意。几位里面喝杯茶?”
“茶就不喝了。”疤脸强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这是我们虎哥的一点心意。另外呢,虎哥让我带个话——县城做生意有县城的规矩。您这店开得这么大,以后少不了麻烦。我们黑虎堂专管这一片的‘平安’,每月收点辛苦钱,保您生意顺顺当当。”
他说着,把红包递过来。杨振庄没接,只是淡淡地问:“哦?不知赵堂主觉得每月多少辛苦钱合适?”
疤脸强伸出一根手指:“不多,一百块。另外店里得给我们留两成干股,年底分红。”
周围几个听到对话的乡亲都倒吸一口凉气。每月一百块,还要两成干股?这简直就是明抢!现在县城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杨振庄笑了,笑容里却带着寒意:“赵堂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人做生意有个习惯——该交的税一分不少,不该给的钱一分不出。至于平安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疤脸强三人:“我杨振庄在兴安岭打了半辈子猎,狼虫虎豹见过不少,还真不知道什么叫‘不安’。几位请回吧,替我谢谢赵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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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把拒绝的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疤脸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杨老板,县城可不是你们靠山屯那山旮旯。在这儿做生意,不懂规矩是要吃亏的。”
“规矩?”杨振庄上前一步,几乎贴着疤脸强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我的规矩就是,谁想动我的东西,我就剁了谁的爪子。回去告诉赵黑虎,想收保护费,让他自己来。我倒要看看,是他黑虎堂的刀快,还是我杨振庄的枪准。”
这话里的杀气毫不掩饰,疤脸强竟被逼得后退了半步。他这才真正感受到眼前这个看似斯文的中年男人身上那股子从山林里带出来的野性和狠劲。
“好……好!杨老板有骨气!”疤脸强咬着牙,狠狠瞪了杨振庄一眼,“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转身就走,背影狼狈。
这一幕被不少围观的人看在眼里,顿时议论纷纷。
“我的妈呀,杨老板连黑虎堂都敢怼?”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赵黑虎那帮人可不是善茬!”
“怕啥?杨老板也不是好惹的,你没看刚才疤脸强都怂了?”
杨振庄像没事人一样,转身继续招呼客人,脸上又恢复了和气的笑容。但王建国和王建军已经凑了过来,脸色凝重。
“振庄哥,黑虎堂这帮人我知道,”王建国低声说,“是去年才从南边流窜过来的,心黑手狠,在县城已经收拾了好几家不服管的店铺了。”
杨振庄点点头:“意料之中。树大招风,咱们店开得这么大,肯定有人眼红。建国,从今天起,保安队分两班,日夜在店里值守。告诉兄弟们,警醒着点。”
“明白!”王建国应道,转身去安排了。
王晓娟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担忧地走过来:“他爹,不会有事吧?”
“放心。”杨振庄握住妻子的手,温声安慰,“你男人啥大风大浪没见过?几个地痞流氓翻不起大浪。你们该干啥干啥,今天开业是大喜日子,别让这些糟心事坏了兴致。”
话虽这么说,但杨振庄心里清楚,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赵黑虎既然派人来踩盘,就绝不会善罢甘休。看来,平静的日子又要起波澜了。
开业仪式继续进行,鞭炮又放了一轮。杨振庄亲自切开一个五层高的大蛋糕分给众人,店铺里人声鼎沸,生意好得惊人。光是开业头一个小时,营业额就突破了五百块。
然而,在店铺二楼临街的窗户后面,杨振庄的目光却始终留意着街面上的动静。他看到疤脸强三人并没有走远,而是在斜对面的小饭馆里坐着,不时朝这边张望。
“建军,”杨振庄把王建军叫到身边,“你带两个人,暗中盯着那三个家伙。看看他们跟什么人接触,去哪落脚。”
“好嘞!”王建军应声下楼。
中午,杨振庄在隔壁饭店摆了五桌开业宴,招待前来捧场的亲朋好友和重要客户。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周副局长拉着杨振庄的手说:“振庄啊,你现在是咱们县里改革的典型,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县里一定支持!”
杨振庄连连道谢,心里却明白,有些困难,是县里也解决不了的。比如赵黑虎那样的地头蛇,只能靠自己。
宴席散后,杨振庄回到店里。王晓娟正带着女儿们清点上午的营业额,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他爹,你猜猜上午卖了多少钱?”王晓娟抬起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多少?”
“八百六十七块三毛五!”王晓娟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还只是上午!下午人更多!”
杨振庄也吃了一惊,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高。看来,把全县的山货集中到一家店来卖,这个思路是对的。
下午的生意更加火爆。县城里有点闲钱的人家都想来见识见识这“兴安岭第一山货店”,买不起鹿茸人参的,也要称二两野蘑菇、买一瓶野蜂蜜回去。店铺里六个售货员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傍晚打烊时,当天的营业额统计出来——一千五百二十八块!刨去成本和折扣,净利也有三百多块!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惊呆了。一天挣的钱,够普通工人干一年的!
关店门时,杨振庄特意检查了一遍门窗。保安队已经安排好了,晚上有四个人值守,都配了警棍和哨子。
“振庄哥,那三个家伙下午在饭馆待了半天,后来去了城西的‘黑虎棋牌室’。”王建军回来汇报,“那里是黑虎堂的老窝。”
杨振庄点点头:“知道了。今晚大家警醒点。建国,明天你去找找县公安局的刘副局长,把今天黑虎堂来收保护费的事反映一下。虽然不一定有用,但该走的程序要走。”
回家的路上,王晓娟还是有些担忧:“他爹,咱们是不是该破财消灾?每月一百块虽然多,但咱们现在也挣得起了……”
“这不是钱的事。”杨振庄摇摇头,语气坚定,“今天给了这一百,明天他们就敢要二百。这种人,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晓娟,你记住,在这世道上混,有时候就得亮出獠牙。你软一分,别人就敢欺你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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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握紧了丈夫的手。
回到家,孩子们还沉浸在开业的兴奋中,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见闻。若梅模仿疤脸强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杨振庄看着女儿们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暗暗发誓:不管谁来捣乱,他都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这个家,影响到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夜深了,县城渐渐安静下来。但在城西那家挂着“黑虎棋牌室”招牌的地下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黑虎听完疤脸强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但浑身肌肉虬结,光头上纹着一只狰狞的虎头。
“好个杨振庄,敬酒不吃吃罚酒。”赵黑虎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寒光,“既然他不懂规矩,那就教教他规矩。疤脸,去把兄弟们都叫来。”
“虎哥,要动手?”疤脸强眼睛一亮。
“不急。”赵黑虎阴冷地笑了笑,“先给他添点堵。明天开始,每天派几个人去他店门口晃悠,看见有客人想进去的,就‘劝劝’。他不是能打吗?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天天守在店里。”
疤脸强会意地笑了:“明白了虎哥!这事儿我在行!”
窗外,正月十六的月亮又圆又亮,清冷的月光洒在县城的街道上。一场暗流涌动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此刻的杨振庄,正站在自家小院的月光下,擦拭着那杆陪伴他多年的“水连珠”猎枪。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枪膛里已经压满了子弹。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一次,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兴安岭的猎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