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慈云寺后山亭。
亭子里气氛凝重。孙掌柜眉头紧锁,陈老板脸色铁青,刘大夫和李掌柜也都沉默不语。石桌上摊着一封信,是江南最大的药材商“德昌号”送来的。
“各位都看到了。”孙掌柜打破沉默,“德昌号、广济堂、仁和行,江南三大药材商联手,从下月起,所有当归、黄芪、党参这些常用药材,只供给柳家指定的药铺。”
陈老板一拳捶在石桌上:“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刘大夫叹气道:“江南的药材占了京城七成货源。他们要真卡住,咱们联盟的药材……撑不过三个月。”
李掌柜忧心忡忡:“我铺子里存的当归,只够用一个半月。黄芪更少,只够二十天。”
叶凌薇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两遍。信写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要么归顺柳家,要么断货。
“柳家这次,下了血本。”她放下信,“能让江南三大药材商联手,柳家付出的代价不小。”
孙掌柜点头:“老朽打听过了,柳家让出三成江南绸缎生意,换药材垄断。德昌号的东家,是柳文彬的舅公。”
“难怪。”陈老板冷笑,“这是要逼咱们就范。”
“各位有什么打算?”叶凌薇看向众人。
亭子里安静下来。
许久,刘大夫开口:“实在不行……只能先低头。药材断了,铺子就得关门。我回春堂几十号人等着吃饭……”
“不能低头!”陈老板猛地站起来,“咱们一低头,往后就再也抬不起头了!柳家只会变本加厉!”
“可药材从哪儿来?”李掌柜苦笑,“总不能空着药柜做生意。”
叶凌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江南的药材断了,还有别的地方。”
“哪儿?”三人同时看向她。
“西北。”叶凌薇道,“陇西、河西,都产药材。虽然路途远些,运货慢些,但药材成色好,价格也公道。”
孙掌柜眼睛一亮:“侧妃有门路?”
“我试试。”叶凌薇没把话说死,“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咱们得稳住。”
她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放在石桌上:“这是两千两,先顶一阵。各位按需支取,等西北的货到了,再还。”
四人愣住了。
两千两,不是小数目。
“侧妃,”孙掌柜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叶凌薇语气平静,“联盟是一体的。一家有难,大家帮衬。若今日我见死不救,明日我有难时,谁又来救我?”
陈老板眼眶红了:“侧妃大义,我老陈记下了。这两千两,算我借的,利息照付!”
“我也借!”刘大夫道,“绝不让侧妃一个人担着!”
李掌柜重重点头:“我也是!”
孙掌柜深吸一口气:“好!既然侧妃有这样的胸襟,老朽也不能落后。我在西北有几个相熟的药商,这就写信去问。价钱贵些不怕,只要货真!”
“有劳孙掌柜。”叶凌薇起身,“各位先回去安抚铺子里的伙计。药材的事,我来想办法。最迟十天,必有消息。”
从慈云寺出来,叶凌薇没回三皇子府,直接去了济世堂。
周贵见她神色凝重,心知有事:“大小姐,出什么事了?”
“柳家动手了。”叶凌薇简单说了情况,“江南的药材,下月起只供柳家。”
周贵脸色大变:“那咱们的铺子……”
“暂时还能撑。”叶凌薇道,“但得尽快找到新货源。你准备一下,我要给林公子写信。”
信写得很急,把情况说清楚了,请林澈帮忙联系西北的药材商。信送出去后,叶凌薇坐在济世堂后院,看着满院的药材出神。
这些药材,是她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从最初几十两银子的本钱,到现在两家铺子、一个庄子、一个联盟。
不能倒。
绝不能倒在柳家手里。
“大小姐,”春儿匆匆进来,“柳侧妃派人来,说请您去赏花。”
叶凌薇冷笑:“赏花?这是要看我笑话。”
“那……去不去?”
“去。”叶凌薇起身,“不去,倒显得我怕了。”
柳侧妃的院子里,几株早春的杏花开得正艳。柳侧妃坐在亭子里,见叶凌薇来了,笑着招手:“妹妹快来,看这花开得多好。”
叶凌薇在她对面坐下:“姐姐好雅兴。”
“闲来无事,赏花解闷罢了。”柳侧妃给她斟茶,“听说妹妹最近……生意上遇到点麻烦?”
“姐姐消息真灵通。”叶凌薇端起茶盏,“不过是些小波折,不劳姐姐费心。”
“妹妹这话就见外了。”柳侧妃叹了口气,“咱们是一家人,你有难处,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不关心?”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道:“我娘家那边,最近跟江南几个药材商走得近。妹妹若是缺药材,姐姐倒是能帮上忙。”
叶凌薇抬眼看她:“姐姐要帮我?”
“都是一家人,帮帮怎么了?”柳侧妃笑道,“不过……江南那边的药材商,规矩多。要买他们的药材,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简单。”柳侧妃放下茶盏,“妹妹退出那个什么联盟,把城南的庄子转给我娘家打理。往后妹妹要药材,我娘家按市价九折供给,绝不让你吃亏。”
叶凌薇笑了。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姐姐真是为我着想。”她慢慢放下茶盏,“可惜,妹妹这人倔,不喜欢按别人的规矩来。药材的事,妹妹自己想办法,不劳姐姐费心了。”
柳侧妃脸色沉了下来:“妹妹可想清楚了?江南三大药材商联手,京城谁还能供你药材?西北?路途遥远,运费昂贵,等你运来,铺子早关门了。”
“关不关门,试试才知道。”叶凌薇站起身,“姐姐若没别的事,妹妹先告退了。”
“叶凌薇!”柳侧妃猛地站起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叶凌薇回头看她:“姐姐要给我吃什么罚酒?”
柳侧妃盯着她,眼中闪过狠色:“你以为有殿下护着,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生意场上的事,殿下也插不上手!等你的铺子关了,庄子倒了,看你还硬气不硬气!”
“那就拭目以待。”叶凌薇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院子,春儿急得团团转:“大小姐,柳侧妃这话是说真的?殿下真不管生意上的事?”
“她没说错。”叶凌薇神色平静,“殿下能护我不受内宅欺负,但生意场上的厮杀,他不能明着插手。这是规矩。”
“那咱们怎么办?”
“等林公子的回信。”叶凌薇走到书案前,摊开舆图,“江南的路断了,就走西北。陇西的当归,河西的黄芪,品质不比江南的差。就是路途远,运费贵些。”
她在纸上计算:从陇西运货到京城,走陆路要一个月,运费是药材成本的三成。走水路绕道,要一个半月,运费便宜些,但要过好几个关卡。
“大小姐,”周贵匆匆进来,“有消息了!”
“说。”
“我打听到,京城有家‘顺达镖局’,专走西北的镖。他们的总镖头姓赵,是我老乡。”周贵压低声音,“赵镖头说,要是咱们货量大,他可以专门开一条线,每月走两趟。运费……能压到两成。”
叶凌薇眼睛一亮:“可靠吗?”
“可靠。”周贵道,“赵镖头在道上混了三十年,信誉极好。就是……要预付三成定金。”
“定金可以给。”叶凌薇当机立断,“你去找赵镖头,就说咱们要订半年的货。当归、黄芪、党参各五百斤,定金今天就能付。”
“是!”
周贵刚走,春儿又送进来一封信。
是林澈的回信。
信很厚,里面是几张货单和几封介绍信。林澈在信里说,他联系了陇西最大的药商“万和堂”,对方愿意供货,价格比江南的低一成。随信附上的是万和堂东家的亲笔信,还有西北几家可靠药商的名单。
叶凌薇看完信,长长松了口气。
有路了。
三日后,顺达镖局的赵镖头来了济世堂。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一身短打,手脚粗壮,眼神却透着精明。见到叶凌薇,他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叶侧妃。”
“赵镖头请坐。”叶凌薇让春儿上茶,“周贵都跟您说了?”
“说了。”赵镖头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这是路线图,这是报价单。从陇西到京城,走秦川道,快马加鞭二十五天能到。每趟镖,二十辆车,配三十个镖师。运费按货值的两成算,预付三成,货到付清。”
叶凌薇仔细看了报价单:“可以。但我要加一条——货若有损毁、丢失,镖局照价赔偿。”
“这是自然。”赵镖头点头,“咱们顺达走镖三十年,从没坏过规矩。”
“那好。”叶凌薇取出银票,“这是定金,九百两。三月十五前,我要见到第一批货。”
赵镖头接过银票,验了真伪,郑重收好:“侧妃爽快。三月十五,货不到京,定金双倍奉还。”
送走赵镖头,叶凌薇去了联盟碰头会。
慈云寺后山亭里,众人听了消息,神色各异。
“西北的货……”孙掌柜沉吟,“成色如何?”
“万和堂的东家,是林公子介绍的。”叶凌薇道,“林公子信里说,万和堂的药材,往年都是供宫里御药房的。品质有保证。”
“那价格呢?”李掌柜问。
“比江南的低一成。”叶凌薇拿出货单,“但运费贵些。算下来,成本跟江南的差不多。”
刘大夫松了口气:“只要能不断货,贵些也认了。”
陈老板却皱眉:“可西北路远,万一路上出点事……”
“顺达镖局的赵镖头,专走西北线三十年,从没出过差错。”叶凌薇道,“我已经付了定金,三月十五前,第一批货就能到。”
孙掌柜一拍桌子:“好!有货就不怕!柳家想卡咱们脖子,咱们偏要从西北杀出一条路!”
“不过,”叶凌薇提醒,“这事要保密。在货到之前,不能让柳家知道咱们找了新货源。”
“明白!”四人齐声道。
二月末,柳家开始动作了。
德昌号、广济堂、仁和行三家,果然断了给联盟的供货。京城各大药铺,也都接到暗示——谁从联盟进货,就别想再从江南拿到药材。
联盟的五家铺子,药材库存一天天减少。
济世堂里,周贵急得嘴上起泡:“大小姐,铺子里的当归只剩十天的量了。黄芪更少,只够七天。”
“撑住。”叶凌薇神色平静,“告诉伙计,从明日起,限量售药。老顾客、急症病人优先。其他的,能推就推。”
“可这样下去,生意会受影响……”
“受影响也比断货强。”叶凌薇道,“柳家等着看咱们笑话,咱们偏要撑住。等西北的货到了,有他们哭的时候。”
话虽如此,压力却实实在在。
柳侧妃那边,隔三差五就来“关心”。话里话外,都是劝她低头。
三皇子宇文璟也来过一次,没多说,只问:“需要帮忙吗?”
叶凌薇摇头:“谢殿下关心,凌薇能应付。”
宇文璟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有难处就说。”
三月十日,济世堂的当归彻底断货。
来抓药的病人排着队,伙计只能一遍遍解释:“对不住,当归没了,您换副方子?”
有脾气急的,当场就骂:“开什么药铺!连当归都没有!”
周贵赔着笑脸解释,转头就红了眼眶。
叶凌薇在后院听着前头的吵闹声,握紧了拳头。
撑住。
一定要撑住。
三月十二,陇西来信。
万和堂的第一批货,已经发出。二十辆车,满载当归、黄芪、党参,由顺达镖局押送,预计三月十四傍晚到京。
信是赵镖头派人快马送来的。
叶凌薇看完信,长长吐出一口气。
“春儿,”她吩咐,“去告诉周贵,准备接货。再通知联盟各家,三月十五,慈云寺后山亭,分货。”
“是!”
消息传开,联盟众人精神一振。
柳家那边,却还蒙在鼓里。柳文彬在书房里,听着管事的汇报,得意地笑了。
“叶凌薇的铺子,当归断货了?”
“断了两天了。”管事道,“听说病人闹得厉害,铺子都快开不下去了。”
“好!”柳文彬拍案,“看她还能硬气几天!传话下去,谁要是敢偷偷给她供货,就是跟柳家作对!”
“是。”
三月十四傍晚,城南码头。
二十辆镖车缓缓驶入。车上盖着油布,但浓郁的药香已经飘散开来。
赵镖头跳下车,对迎上来的周贵抱拳:“幸不辱命。货全到了,一斤不少。”
周贵激动得声音发颤:“赵镖头辛苦了!快,卸货入库!”
伙计们忙着卸货,叶凌薇站在一旁,看着一箱箱药材搬进仓库,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有了这些货,联盟就能撑下去。
柳家的垄断,破了。
“大小姐,”周贵凑过来,小声道,“柳家那边,好像听到风声了。码头上有几个生面孔,一直往这边看。”
叶凌薇扫了一眼,果然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人。
“让他们看。”她淡淡道,“等明天货分到各家铺子,他们想看也看不到了。”
当夜,济世堂后院灯火通明。
孙掌柜、陈老板、刘大夫、李掌柜都来了,看着满院的药材,个个喜形于色。
“够了!够了!”孙掌柜摸着药箱,“这些货,够咱们卖两个月!”
“柳家这回,傻眼了吧?”陈老板哈哈大笑。
叶凌薇却提醒:“货到了,但仗还没打完。柳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恐怕还有别的招数。”
“不怕!”刘大夫道,“有货在手,心里不慌。柳家再耍花样,咱们见招拆招!”
“说得好!”李掌柜道,“联盟五家,同进同退!”
叶凌薇看着众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场仗,她不是一个人在打。
有盟友,有后援,有底气。
柳家,你们还有什么招?
尽管使出来。
我们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