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
肖东迈进屋子时,带进一股子夜里的凉意。
火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陈梅坐着,张杏芳站着。两个女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肖东身上。
谁也没先开口。
沉闷。
压抑。
肖东扯过一把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猛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陈梅先动了。她盯着肖东,语气有些古怪。
“东子,潘主任这是怎么回事?”
“来串门的?”
肖东抹了一把嘴,抬头看她。
“暂住。”
“她出了点事。”
张杏芳往前凑了一小步,满脸的疑惑。
“东子,啥事啊?这黑灯瞎火的,她咋不回家,跑咱这儿来了?”
肖东把脊背靠在椅背上,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马主任。”
“还有王富贵。”
“这两个畜生,合起伙来,要把潘婶子卖给县里下来的领导。”
他简单把饭馆包间里的那场交易说了。
啪!
陈梅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王富贵这个不要脸的!”
“自己的婆娘,他竟然也舍得往火坑里推?”
“他是想升官想疯了,还是想发财想疯了?”
陈梅气得胸口起伏。这种事,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张杏芳也惊呆了。她咬着下唇,愣了半天。
“太狠了。”
“这这世上,竟然有这种男人。”
可过了会儿,张杏芳又露出了愁容。
“东子,可是潘主任住在咱们这里,名不正言不顺啊。”
“这要是传出去,不得把王村长得罪死?”
“他毕竟是村长。
肖东冷笑。
“我早就把他得罪干净了。”
“踹烂他家门的那一刻,我们就没退路了。”
“他要是敢来找麻烦,我那几拳头,他也受不了。”
他看向张杏芳,声音沉了几分。
“杏芳嫂子,出了这档子事,潘婶子要是再回去,王富贵能饶了她?”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她这辈子,在那家就算毁了。”
张杏芳听完,低下了头。心里面,沉甸甸的。
家里刚来了一个离了婚的柳玉婷,现在又多了一个有家不敢回的潘丽丽。
肖东家这祖宅,这会儿倒是成了收容所了。
陈梅也觉得不适应。她皱着眉,敲了敲桌面。
“东子,你考虑过没有?”
“这么多人,挤在一个院子里。你让村里那些长舌头的婆娘怎么想?”
“她们背地里肯定说得难听。”
肖东摆摆手。
“暂时先这样。”
“她们爱说什么,随她们去。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
“我担心潘婶子回去,会被王富贵那个畜生折磨死。”
“咱索性,不鸟他了。”
陈梅想了想,点点头。
“那行。不过东子,明儿个一早,你得去村里找几家靠得住的人家,稍微解释下。”
“免得王富贵恶人先告状,说你抢他老婆。”
肖东点头。
“梅姐说得对。王富贵那种小人,肯定会倒打一耙。”
张杏芳还是觉得不踏实。
“那东子,咱们接下来咋办?”
肖东沉默。
难。
确实难。
他看了看两个女人,认真嘱咐道:“梅姐,杏芳嫂子。我这几天得往镇上跑,联系果酒的事。”
“如果我不在村里,王富贵找上门来,你们千万别跟他硬拼。”
“锁好门。”
“等我这两天去镇上,把李二狗喊回来。让他带几个机灵的后生,回村里守着。”
张杏芳张了张嘴。
“李二狗?叫那小流氓回来干嘛?”
肖东已经站起了身。
“恶人,自然有恶人磨。”
他说完,推门出了堂屋。
偏房。
肖东刚走到门口,想回自己那屋睡觉。
吱呀一声。
隔壁偏房的门拉开个缝。柳玉婷从里面探出个小脑袋,那双眼水灵灵的。
“小东。”
她小声喊。手不停地招着。
肖东走过去。
屋里,灯火暖和。
被褥已经铺好了。潘丽丽整个人缩在厚实的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
她闭着眼,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累坏了,又像是心太乱。
柳玉婷拉过肖东,咯咯笑个不停。声音压得很低。
“小东,我就说嘛。潘姐迟早得跟那王富贵掰了。”
“那种窝囊废,哪儿配得上潘姐?”
被窝里的潘丽丽,眼皮动了动。她没睁眼,语气却冷飕飕的。
“玉婷,你闭嘴。”
“我这是暂住。我我还要回去的。”
柳玉婷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伸手扯了扯被子。
“回哪儿去?回那受罪去?”
“趁早断了才好。你看我,离了婚,这日子过得多舒心。”
“不然,有你好受的。陈雄那种烂人,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
听到“离婚”两个字,潘丽丽终于睁开了眼。
她看向柳玉婷。
“你那证还没领来呢吧?”
柳玉婷挺起胸口,得意地哼了一声。
“快了。潘姐,明儿个,我打算跟你一起去湖桥镇转转。潘姐你也当是散散心。”
潘丽丽迟疑了一下。
“我我只是去散心。不整别的,也不见外人。”
随后潘丽丽冲肖东说道:“肖东,你要去吗?”
“去吧。正好那果酒的事有眉目了。”
“在湖桥镇办完事,咱们直接去一趟县城。把那瓶子和标签定下来。”
柳玉婷一听去县城,乐得差点跳起来。
“去县城?太好了!”
“我也要去买两身新衣裳。”
她兴奋地抓着潘丽丽的手,两个女人很快就聊到县城的百货大楼去了。
肖东站在屋子中央,听了一会儿。觉得没自己什么事了,就准备回自己屋去了。
正准备转身出去,潘丽丽叫住了他。
“肖东。”
她的声音,这会儿听着柔和了不少。
“我住在这儿你院里那两个,没为难你吧?”
肖东咧嘴:“潘婶子,哪儿的话。她们巴不得你来呢。人多热闹。”
潘丽丽白了他一眼。
“真的才怪。”
柳玉婷在旁边插嘴。
“刚才杏芳姐在院里,那脸色确实不大好看。”
潘丽丽咬住嘴唇,坐了起来。
“肖东,如果让你难做,我明儿就搬走。这村里,又不是没地方住。”
肖东还没说话。
柳玉婷突然咯咯娇笑起来。那笑声,在这夜里显得特别响。
她猛地一拍潘丽丽的肩膀。
“搬走干嘛?多见外。”
“要我说啊,大不了,你今晚就跟小东睡一觉。”
“生米煮成熟饭。”
“等事情板上钉钉了,杏芳姐就算想说啥,也说不出口了。”
潘丽丽愣住了。
随即,那张脸腾地烧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后。
“柳玉婷!”
“你要死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说得出!”
她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捏柳玉婷的手臂。
“哎哟,痒!潘姐你别掐我!”
柳玉婷躲闪着,两人在床上滚成一团。
肖东在旁边看也不是,走也不是。脸也有点不自然地红了。
柳玉婷一边求饶,一边还没个正经。
“小东,你看我干嘛?心动了?”
“你别走啊。在这儿跟我和潘姐说说话。咱们仨,好好合计合计生米怎么煮。”
肖东赶忙摆手。
“别。我明天一早还有正事。”
“还得安排收野果的事情。思路还没理清呢。”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退向门口。
潘丽丽从床上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乱掉的头发。
“肖东,你去忙你的吧。别听这死妮子在这儿瞎掰扯。”
肖东应了一声,跨出门槛。
身后的屋子里,又传来柳玉婷那清脆的、没心没肺的笑声。
“潘姐,你刚才脸红得像个红屁股,还说不想呢?”
“死丫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肖东带上房门。
院子里,星光稀疏。
堂屋的灯已经灭了。
他吐出一口长气。抬头看向漆黑的苍穹。
家里的女人越来越多。
这往后的日子,怕是比在林子里抓野猪还要费劲了。
他正要往自己屋走,却听见身后的柴房那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很轻。
但在他这个老兵眼里,那根本藏不住。
肖东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