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邻市回来后，苏未曦没有给自己太多喘息的时间。
周一下午两点，“东方瑰宝”大赛第一次评委会在明轩文化的会议室准时召开。
苏未曦带着陈薇提前十分钟到达，顾明轩亲自在门口迎接。
“苏主席，欢迎欢迎。”他笑容满面，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着真诚的光，“其他评委都已经到了，就等您了。”
苏未曦微笑着和他握手：“顾总客气了，叫我未曦就行。”
“那可不行，正式场合还是要讲究礼仪。”顾明轩侧身引路，“这边请。”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六个人。苏未曦走进去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友善的、探究的。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在主位坐下。
“各位老师好，我是苏未曦。”她开口，声音平稳清晰。
“很荣幸能与各位一起参与这次大赛的评审工作。在讨论具体事项前，我想先听听大家对大赛的看法和期待。”
话音刚落，坐在右侧的韩墨就开口了，语气带着前辈的倨傲：“苏主席年轻有为，但评审工作讲究经验和资历。我建议，初选和复选由我们几位老家伙负责，您主要负责决赛的统筹就好。”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在架空她。
苏未曦看向韩墨，笑容不变：“韩老师的建议很好。不过既然是评委会主席，我想还是全程参与比较好，也能向各位前辈多学习。”
“学习？”坐在韩墨旁边的刘思颖轻笑一声，“苏主席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您是陆总的太太，陆氏的资源和人脉，可比我们这些老古董管用多了。”
这话里带刺，暗指她靠关系上位。
陈薇站在苏未曦身后，眼神冷了一分。苏未曦在桌下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动。
“刘老师说笑了。”苏未曦看向刘思颖，“评审工作看的是专业眼光，不是背景资源。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冲着作品来的，不是冲着别的。”
这话软中带硬，既回应了质疑，又点明了原则。刘思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再说话。
顾明轩适时插话：“好了好了，咱们还是先讨论正事。这是本届大赛的参赛作品初选名单，一共三百二十件，来自十五个国家和地区。”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资料。苏未曦接过厚厚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评委分工表上——韩墨负责工艺评审，刘思颖负责创意评审，山本健负责市场潜力评估……而她作为主席，负责“综合协调”。
又是一个看似重要实则边缘的位置。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期间韩墨和刘思颖几次试图主导讨论方向，都被苏未曦不卑不亢地挡了回去。
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提出的建议也专业可行。
渐渐地，另外几位评委看她的眼神有了变化——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认真的打量。
散会后，顾明轩单独留住了苏未曦。
“苏主席今天表现得很出色。”他递过来一杯茶，“韩老师和刘老师都是圈里的老人了，脾气直，您别往心里去。”
“不会，有争论才说明大家认真。”苏未曦接过茶杯，没有喝，“顾总，我有个想法。”
“您说。”
“初选作品数量太多，三百多件一个个看效率太低。我建议先按地域分组，每组由两位评委负责初审，选出三十件入围作品，再进行全体评审。”苏未曦说，“这样既能保证评审质量，也能加快进度。”
顾明轩眼睛一亮：“好主意！那分组的事……”
“我来安排。”苏未曦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份表格，“我初步拟了个方案，您看看。”
顾明轩接过平板，看着上面清晰的分组名单和评审流程，眼神复杂地看了苏未曦一眼：“苏主席……这是提前准备了？”
“既然接下这个工作，总要尽心的。”苏未曦微笑，“顾总觉得可行吗？”
“可行，太可行了！”顾明轩连连点头，“我这就安排下去。”
离开明轩文化时，已是傍晚。陈薇开车，苏未曦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陆太太，您刚才的分组……”陈薇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把韩墨和刘思颖分开了，还把山本健和他们中的一个搭在一起。”
“嗯。”苏未曦睁开眼睛，“韩墨和刘思颖明显是一伙的，把他们分开，各自配一个中立评委，能减少他们搞小动作的机会。山本健虽然有问题，但他是国际评委，要顾及名声，不会太明目张胆。”
陈薇沉默了几秒：“您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
“被逼出来的。”苏未曦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对了，我妈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王女士今天去了趟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就回家了。我们的人一直跟着，没发现异常。”陈薇顿了顿。
“不过她昨天接了个电话，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技术组在查号码来源。”
苏未曦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王秀娟肯定有事瞒着她，但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回到陆宅，家里正热闹着。陆清清挺着微凸的肚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周时砚跟在她身后，一脸紧张。
“清清，你慢点走。”
“我这是在锻炼！”陆清清头也不回，“医生说了，适当运动对胎儿好。”
沈静怡从厨房探出头：“那你也不能走太快，看着点脚下！”
苏未曦笑着走进去：“这么热闹？”
“未曦你回来得正好！”陆清清立刻抓住她，“快跟我哥说说，让他管管时砚！我现在走个路他都要念叨，烦死了。”
周时砚无奈：“我是担心你。”
“我又不是瓷娃娃。”陆清清嘴上抱怨，眼里却带着笑。
苏未曦看着他们，心里那点阴霾散去了些。这样的日常，这样的温暖，就是她要守护的东西。
晚饭时，陆夜北回来了。他先去看了曦宸和曦然，陪他们玩了会儿，才到餐厅。
“今天怎么样？”他问苏未曦。
“开了第一次评委会，安排了初选分组。”苏未曦简单说了情况。
“韩墨和刘思颖果然有问题，一唱一和的。不过我把他们分开了，暂时应该掀不起风浪。”
陆夜北给她夹了块排骨：“顾明轩呢？有什么反应？”
“他看起来很赞同我的方案，但眼神里有试探。”苏未曦想了想，“我觉得他也在观察我，看我是不是真的只是个摆设。”
“那就让他好好看看。”陆夜北说，“周时砚那边有进展了。”
饭后，四个人在书房碰头。周时砚打开电脑，调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报告。
“张七的海外账户查到了更多信息。”他说，“过去半年，他一共收到了四笔大额转账，总计两千三百万。汇款方分别是两家离岸公司和两个个人账户。我们追踪了其中一家离岸公司，发现它的实际控制人是——”
他顿了顿，看向陆夜北。
“谁？”陆夜北问。
“齐悦。”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苏未曦猛地抬头：“齐悦？齐明远的女儿？她不是出国了吗？”
“去年年底回来了，用的是化名，目前定居在上海。”周时砚调出一张监控截图，上面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身形和气质与齐悦很像。
“她跟张七有联系？”
“不止。”周时砚又打开一份通讯记录，“过去三个月，齐悦和张七通了十七次电话，每次都是加密线路。我们还查到，齐悦在瑞士有一个匿名账户，就是之前转移齐炜基金会资金的那个。”
苏未曦握紧了手。所以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齐悦？她想为父亲报仇？
“动机呢？”陆夜北问，“齐悦如果想报复，直接冲着我来更合理，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针对未曦？”
“两种可能。”周时砚说，“第一，她觉得动不了您，所以从未曦姐这里下手；第二，她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报复，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周时砚看向苏未曦：“未曦姐的设计才华，以及她在国际珠宝圈的影响力。”
苏未曦愣住了：“我的影响力？”
“您可能没意识到，但‘守护之月’和‘破晓’系列的成功，让您在国际珠宝圈有了相当的话语权。”周时砚认真地说。
“如果能在‘东方瑰宝’这样的大赛上搞垮您，不仅能让您身败名裂，还能打击中国设计师的整体声誉。到时候，齐悦就可以趁机推出自己的人，抢占市场。”
陆夜北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想复刻齐氏当年的路，但这次要用更‘正当’的方式。”
“所以顾明轩是她的人？”苏未曦问。
“很可能是合作关系。”周时砚说，“顾明轩的公司需要资金，齐悦需要在国内的代理人。张七则是中间的纽带，也可能是齐悦放在顾明轩身边的眼线。”
苏未曦靠在椅背上，感觉脑子有点乱。齐悦、顾明轩、张七，还有那些评委……这张网织得太大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按原计划，但调整重点。”陆夜北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下几个名字，“齐悦是源头，顾明轩是执行者，张七是打手。我们要做的，不是一个个对付，而是要一网打尽。”
“具体怎么做？”
陆夜北在齐悦的名字上画了个圈：“齐悦最在意的是什么？钱，名声，还有她父亲的遗产。”
“周时砚，你去查她在瑞士的账户，看她最近有没有大额资金调动。另外，她不是想‘正当’地重回珠宝圈吗？那就让她‘正当’地来。”
他看向苏未曦：“大赛的海外宣传，是不是归你管？”
苏未曦翻看资料：“对，国际联络和宣传由我负责。”
“以大赛名义，向齐悦发出邀请，请她作为海外特邀嘉宾参加决赛。”陆夜北说，“她一定会来，因为这是她亮相的好机会。”
“引她回国？”
“对。”陆夜北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从齐悦连到顾明轩，“只要她回国，我们就有办法。国内不是瑞士，她的那些匿名账户和离岸公司，在这里没那么好用。”
周时砚点头：“我明白了。但这样做，风险也大。齐悦如果来了，肯定会有所准备。”
“所以我们也要准备。”陆夜北放下笔，“未曦，大赛的安保方案要升级，我会调一组人专门负责。”
“周时砚，你盯紧张七和顾明轩，特别是他们和评委的接触。陈薇，未曦的安全交给你，24小时不能离人。”
“是！”三人同时应声。
会议结束后，苏未曦回到房间，感觉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陆夜北走进来，从后面抱住她。
“累吗？”
“有一点。”苏未曦靠在他怀里，“但更多的是……兴奋。我终于知道对手是谁了，知道她要干什么。这比之前那种不知道敌人在哪的感觉好多了。”
“怕吗？”陆夜北问。
“有点。”苏未曦转过身，看着他，“但更多的是想赢。她凭什么毁掉别人的心血和梦想？就因为她父亲失败了，就要拉所有人陪葬？”
陆夜北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就赢给她看。”
夜深了，苏未曦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会议、周时砚的报告、陆夜北的计划……齐悦那张模糊的监控照片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想起一年前，齐悦还是个骄傲的千金大小姐，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不屑。后来齐家倒了，齐悦出国，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没想到，仇恨的种子埋得这么深，长得这么狰狞。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微弱的光。苏未曦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
“睡不着？”陆夜北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陆夜北侧过身，将她揽进怀里：“别想了，睡觉。”
他的怀抱温暖而安稳，苏未曦闭上眼睛，慢慢放松下来。
是啊，现在想太多也没用。既然棋盘已经摆开，那就好好下一场。
她要让齐悦知道，有些人，不是她想动就能动的。
有些东西，不是她想毁就能毁的。
这一局，她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