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代码消散的第七日,三界的天象开始出现异变。
昆仑山脉上空,原本四季分明的云层如今昼夜交替呈现瑰丽霞光。清晨是冰晶折射般的银蓝,正午化为熔金与绛紫交织的烈阳环,到了子时,整片天空会铺开墨绿与暗红相间的极光——那是被压制亿万年的情感能量自然逸散形成的“心象天幕”。
王雪抱着一筐新摘的七星草走进灵兽苑时,几个外门弟子正指着天空争论不休。
“定是秘境现世的征兆!我听藏经阁的师兄说,古籍记载过这种天象”
“胡扯,分明是魔域那边的邪法,没见着这几日护山大阵总在子时无故颤动么?”
“要我说啊”最年轻的那个弟子压低声音,“是和前几日星陨阁那边传来的巨响有关,听说他们禁地炸了,连阁主都”
“慎言!”年长的弟子慌忙打断,眼角余光瞥见走近的王雪,立刻换上敷衍的笑脸,“王师妹又来喂梼杌啊?真是辛苦辛苦。”
王雪点点头,脚步未停。她能感受到这些弟子打量她时那种混杂着怜悯与轻视的目光——百年闭关,出来时灵力波动还不如刚入门的新弟子,这在以实力为尊的修真界,几乎等于判了“废人”的标签。
她不在乎。
灵兽苑深处,梼杌的巢穴隐在一处天然溶洞内。王雪刚踏入洞穴范围,怀中的灵草筐突然自发悬浮起来,筐内七星草按照某种玄奥的顺序自动排列,散发出比平日浓郁数倍的灵气。
“连你都感应到了么。”王雪轻声说,目光落在洞穴深处那双缓缓睁开的猩红兽瞳上。
梼杌庞大的身躯从阴影中挪出。这只上古凶兽此刻的状态很奇特:周身凶煞之气比往日淡了七分,但额心那撮标志性的白毛中心,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微小的、旋转的星图印记——正是平衡图腾的简化版。
“吼”低沉的呜咽从喉咙深处发出,梼杌用鼻子轻轻碰了碰王雪的手背。通过图腾建立起的微弱连接,王雪感知到一股混乱的信息流:兴奋、不安、对某种即将到来的变化的预感,以及一丝怀念。
她忽然想起第如果存在的话可能会写到的某个设定:上古时期,梼杌并非凶兽,而是守护情感记忆的灵兽之一。终焉代码的降临,扭曲了它的本性。
“慢慢来。”王雪拍了拍梼杌的额头,平衡图腾在她掌心一闪而逝。梼杌舒服地眯起眼睛,趴伏下来,任由王雪将精炼过的灵草喂入它口中。
就在这时,腰间的外门弟子令牌突然发烫。
“所有弟子,一炷香内至演武场集合!宗门大比选拔提前开启,缺席者扣除半年份例!”
传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戒律堂首座的声音。王雪动作微顿,继续将最后一株七星草喂完,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
演武场已是人山人海。
昆仑派这一代弟子超过三千,此刻黑压压站成方阵。高台上,除了掌门与各峰首座,竟然还多了几张陌生面孔——其中一人身着星陨阁长老服饰,眉心却有未散尽的黑色纹路痕迹;另一人身披绣着诡异符文的黑袍,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魔气,竟是魔域使者。
“肃静!”
掌门清虚真人拂尘一甩,声浪压过全场嘈杂。这位素来慈眉善目的老者,此刻面色是罕见的凝重。
“天象异变,诸位有目共睹。三日前,星陨阁禁地崩塌,终焉封印消散。此事带来的影响远超预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弟子,“各宗监测到,七处上古封印同时松动,其中三处就在我昆仑地界。”
台下响起压抑的惊呼。
“故,经各宗商议,本次宗门大比改制。”清虚真人侧身,示意那位星陨阁长老上前,“不再是单纯较量,而是实战选拔。前百名弟子将组成‘巡天卫’,分赴各地加固封印、清剿因封印松动而外泄的邪秽。”
星陨阁长老上前一步。他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岁,但眼角细微的皱纹里沉淀着远超外貌的沧桑。“老夫星衍,奉阁主之命前来。”他的声音干涩,说话时总不自觉地抬手按着太阳穴,仿佛在忍受某种隐痛,“终焉代码消散后,我等才发现,它不仅是枷锁,也是屏障。如今屏障消失,那些被上古先贤封印的存在,正在苏醒。”
魔域使者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是个面容阴柔的男子,眼角描着赤红纹路,正是陈浩麾下四大魔将之一的“赤瞳”殷无月。“说得好听,不就是各家都压不住场子了,想拉小辈们当先锋探路么。”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我家尊主说了,魔域可以合作,但条件嘛”
他忽然顿住,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台下,最终在某处微微停留——王雪所在的外门弟子方阵。
王雪垂眸,面色如常。
“条件稍后再议。”清虚真人皱眉打断,“当务之急是选拔。所有弟子听令:演武场已布‘千机万象阵’,入阵者将直面幻化的上古邪秽投影。坚持一炷香者为合格,半个时辰者可入围百强候选,若能击溃投影”
他深深看了众弟子一眼:“可直接获得巡天卫统领资格,享内门长老待遇。”
哗然再起。内门长老待遇,意味着资源倾斜、秘法开放,甚至有机会进入传说中的“昆仑秘境”修炼。这对任何弟子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王雪却注意到一个细节:掌门说话时,手指在拂尘柄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三短一长——这是百年前她和陈浩还是内门精英时,师徒几人私下约定的暗号,意为“情况有异,随机应变”。
“现在,所有筑基以上弟子,入阵!”
随着戒律堂首座一声令下,上千道流光涌入演武场上空展开的巨大法阵。王雪跟着外门弟子的人群,不急不缓地踏入阵门。
眼前景象瞬间扭曲。
千机万象阵,名不虚传。王雪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天空是污浊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败的混合气味。前方百米处,一团不断蠕动、形态模糊的阴影正在凝聚——那是阵法根据封印记录模拟出的“上古邪秽投影”,虽只有本体万分之一的实力,但散发的恶意足以让心志不坚者神魂受损。
“啊——!”不远处传来惨叫。一个筑基中期的弟子被投影中伸出的触须缠住,瞬间被判定出局,化作白光传送离开。
王雪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在观察。这投影的形态很像某个古籍残卷里提到的“心魔聚合体”,但细节处有微妙的差异——那些触须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不断开合的细小口器,每个口器深处都闪烁着情感的碎片:恐惧、贪婪、嫉妒
“情感为食的存在”王雪若有所思。终焉代码消散,这些靠吞噬情感能量维生的上古存在,恐怕比预想中苏醒得更快。
“王、王师妹,小心!”旁边传来颤抖的提醒。是灵草堂的陆师兄,那个总偷偷多给她几株优质灵草的腼腆青年。此刻他脸色苍白,却还是握紧手中药杵,挡在王雪身前半步。
投影分化出一股,朝他们扑来。
陆师兄咬牙举起药杵,翠绿的灵力光芒亮起——木系功法,主生机,对邪秽有一定克制,但他显然实战经验不足,施法时手臂都在抖。
王雪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手,看似随意地在空中划了半个圆。没有耀眼的灵光,没有磅礴的气势,只有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涟漪荡漾开来。那扑来的投影触须在触碰到涟漪的瞬间,突然僵住,表面那些贪婪的口器齐齐发出无声的尖叫,随后如烟尘般消散。
“咦?”陆师兄愣住了。
投影主体似乎被激怒,整个躯体剧烈翻滚,分化出数十股更粗壮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次,它针对的不再是肉身,而是直冲神魂——那些口器中喷吐出无形无质的情感毒素:放大恐惧,诱发心魔,勾起内心最阴暗的欲望。
陆师兄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抵抗心魔侵袭。
王雪终于动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很轻的一步,脚尖落地的瞬间,以她为中心,地面荡开一圈银白色的光纹。光纹所过之处,焦土中竟钻出嫩绿的草芽,空气中硫磺味被淡淡的雪松香取代——那是星璇最爱的味道,此刻通过平衡图腾在记忆中唤醒,化作净化之力。
触须如遇骄阳的冰雪,寸寸消融。
投影发出不甘的嘶吼,整个躯体开始压缩、凝实,化作一张扭曲的人脸。那张脸的五官不断变幻,最终定格成一张让王雪瞳孔微缩的面容——
陈浩。
准确说,是百年前刚堕入魔道时的陈浩。血色双瞳,眉心裂痕,嘴角却挂着与魔气格格不入的、属于当年那个昆仑大师兄的温柔笑意。
“小雪”幻象开口,声音与记忆深处一般无二,“留下来陪我,好吗?”
情感攻击,直指软肋。
王雪静静地看着那个幻象,看了三息。然后她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复杂的法诀,没有磅礴的灵力。就那么一点。
幻象脸上的笑容凝固,随后整个投影从内部迸发出纯净的白光。光芒中,那张脸最后的表情不是狰狞,而是释然,仿佛终于等到了某种解脱。
“谢谢。”幻象用口型说,然后彻底消散。
整个千机万象阵,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所有正在与投影搏斗的弟子都感觉到压力一轻,而那些投影仿佛接收到某种指令,同时放弃了攻击,缩回阵法深处。
阵外,高台上。
清虚真人手中的拂尘微微一顿。他身侧,星陨阁长老星衍猛地站起,死死盯着阵法核心显现的光幕——那里显示着阵内每个弟子的实时状态。代表王雪的那个光点,亮度普通,灵力波动显示为“筑基初期”,但在刚才那三息内,光点周围的数据流出现了诡异的空白。
“此女”星衍的声音有些干涩。
魔将殷无月却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有趣。看来昆仑这一代,也不是全是废物嘛。”
清虚真人深深看了眼光幕,什么都没说。
阵内,王雪收回手。她侧头看向还跪在地上喘息的陆师兄,伸手将他扶起:“没事了。”
“王、王师妹,你刚才”陆师兄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疑惑,更多的是后知后觉的恍然。
“一点取巧的小手段罢了。”王雪轻描淡写,目光却投向阵法深处,“这投影不对劲。它最后凝聚的形态太具体了。”
具体到,连陈浩当年入魔时,右眼角那道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微血痕,都浮现了出来。
这绝不是千机万象阵能做到的。
“所有弟子注意!”戒律堂首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阵法出现异常波动,选拔暂停。合格者名单稍后公布,现在,所有人有序退出!”
王雪随着人流走出阵门时,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审视,也有隐藏极深的恶意。
她抬头,正对上高台上殷无月似笑非笑的眼神。这位魔将对她做了个口型,王雪读懂了:
“尊主问好。”
她移开视线,面色平静如常。但掌心平衡图腾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那是陈浩通过星核印记传来的感应,只有两个字:
“小心。”
几乎同时,昆仑山脉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不是雷声,而是某种巨大之物撞击封印的声响,一声,两声连绵不绝。
天空中的心象天幕剧烈翻涌,暗红与墨绿交织的部分突然扩张,在昆仑主峰上空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旋涡。
旋涡中心,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不是生物的眼睛,而是由无数情感记忆碎片拼凑成的、不断变换形态的诡异之眼。它俯瞰着下方渺小的宗门,目光所及之处,所有弟子心中都无端涌起强烈的情绪——有人放声大哭,有人狂笑不止,有人暴怒拔剑砍向同门
“情煞之眼!”星衍长老失声惊呼,“第七处封印破了!”
清虚真人拂尘横扫,磅礴灵力化作屏障护住演武场,但他脸色已然铁青:“所有金丹以上长老,随我结阵!其余弟子,速退入护山大阵核心!”
混乱爆发。
王雪站在原地没动。她抬头凝视着那只“情煞之眼”,平衡图腾在眉心微微发烫。通过图腾的感知,她“听”到了那只眼睛深处传来的声音——不是语言,而是亿万年来被吞噬的情感记忆的悲鸣。
其中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格外熟悉:
“小雪浩儿对不起”
那是星陨阁初代阁主,在彻底被“理性”吞噬前,最后的人性残响。
王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睁开时,眼底流转的不再是刻意的平庸,而是沉淀了百年修为、融合了平衡真意的深邃星芒。
她向前走去,逆着溃散的人流,走向那只眼睛正下方的位置。
“王师妹!你去哪儿!”陆师兄在身后焦急大喊。
王雪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对着天空,张开五指。
掌心之中,平衡图腾完全显现。不再是微缩的印记,而是一幅缓缓旋转的、覆盖了整个掌心的立体星图。
“星璇师尊,”她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您留下的种子,该开第一朵花了。”
星图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