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棠的尖叫声撕裂雨幕,却唤不醒怀里那个沉重坠落的身影。
早已围在身旁的医护人员一拥而上,迅速将失去意识的厉时靳抬上担架。
“血压测不到了!快!加压输血!推一支肾上腺素!心外按压!”
就在厉时靳被翻身上担架的那一刻,借着救护车刺眼的爆闪灯光,苏雨棠终于看清了他背后的惨状——
那里的衣料早已被爆炸的气浪撕得稀烂,焦黑的布料深深嵌进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几块尖锐的碎石更是直接扎入了皮肉里,狰狞得让人窒息。
苏雨棠被人轻轻推开,只能呆呆地看着一群白大褂围住厉时靳,用最快的速度推着担架冲向救护车。
混乱中,她看到厉时循也被架上了另一副担架,他还在冲着医生摆手,嘴里嚷嚷着:
“我没事,先看我哥!”
医生没理他,直接给他戴上了氧气面罩。
紧接着,昏迷的父亲苏肖鸣、浑身是伤的陈静、人事不省的刘强一个接一个,被抬上救护车。
苏雨棠被人扶着,却执意推开了旁人,踉踉跄跄地钻进了那辆载着厉时靳的救护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喧嚣被隔绝,狭窄的车厢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而急促的滴滴声。
苏雨棠跪坐在担架旁,不顾医护人员的劝阻,死死握着厉时靳垂在担架边的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温热有力,为她撑起一片天,如今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掌心甚至还残留着混合了雨水与血污的泥沙。
“厉时靳,你听着,”
她的声音颤抖,眼泪一颗颗砸在他的手背上,却带着近乎偏执的命令与绝望的乞求: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你一定要撑着,一定要醒过来!”
“你撕了我的账本,那笔账我们还没算清楚!”
“你的承诺书上写的是‘终身有效’!少一天、少一分一秒都不行!”
苏雨棠忽然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厉时靳,你要是敢在这里食言这笔账就成了死账,我就让你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你必须给我好好地活过来。
回应她的,只有呼吸机沉闷的送气声,和他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
京城协和医院。
急诊大楼的走廊灯火通明,气氛压抑。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血腥气。
苏雨棠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站在手术室外的红灯下。
她的左臂被简单包扎过,白色的纱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但她感觉不到疼。
走廊尽头,一排亮着“手术中”的红灯,将周围的墙壁都染成了厚重的血红色。
厉时靳、苏肖鸣、陈静、刘强,全都被推进了手术室。
“嫂子。”
厉时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已经处理好了伤口,额头上缠着纱布,一条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
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但那张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坐会儿吧,你站着也帮不上忙。”他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苏雨棠没动,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厉时循叹了口气,自己一屁股坐下,龇牙咧嘴地抽了口凉气。
“嘶这帮孙子,下手是真黑。我这双拿画笔的手,差点就废了。”
他看苏雨棠还是没反应,又换了个话题:
“不过说真的,我哥最后出场那一下,帅是真帅。”
“就是成本高了点,把我这身从巴黎定制的西装都给报销了。”
苏雨棠忽然开口,声音空洞却坚定:“他不会有事的。
“当然,”厉时循立刻接话。
“我哥那人,命硬得很。阎王爷想收他,都得提前预约,还得看他档期。”
话音刚落,阿诚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了过来。
“太太。”
“情况怎么样?”苏雨棠立刻回头,声音嘶哑。
阿诚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动。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厉时循,才低声汇报:
“现场已经控制,抓了二十三个活口。林晓燕和赵玲都死了。”
苏雨棠的身体晃了晃。
死了?
那两个曾经在宿舍里对她冷嘲热讽,最后将她和父亲逼入绝境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没有审判,没有对质,一切都结束在了那场爆炸和坠落里。
她心里只剩一片茫然。
“幕后的人呢?”她追问。
阿诚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厉明渊跑了,现场没有找到他。”
“跑了?”厉时循猛地站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吸气。
“怎么可能!我哥不是把他”
阿诚摇了摇头:“先生把他钉在栏杆上之后,就立刻赶去南城了。”
“他应该是挣脱之后,趁乱逃离了现场。全城的搜捕令已经下去,他跑不远。”
苏雨棠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什么事?”苏雨棠敏锐地察觉到了。
!阿诚看了看她的脸色,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太太,有件事,您必须知道。”
阿诚低下头,避开了苏雨棠那双满是血丝,急切寻找答案的眼睛,才低声道:
“今天下午,您和小少爷,是同时被绑架的。”
“什么?!”苏雨棠失声惊叫,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而一旁的厉时循则是猛地攥紧了那只打着石膏的手,指节过度用力而咯吱作响,
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此时更没了半点血色。
苏雨棠猛地抓住阿诚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肉里:
“你说什么?承安?承安不是在家里吗?!”
“是厉明渊的计谋。”阿诚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残酷的清晰。
“他让人把小少爷从四合院骗出去,绑到了北郊的废弃工厂。”
“同时,派人绑架了您父亲,把您引到了南城老火车站。”
苏雨棠的大脑“嗡”的一声。
承安她那才半岁大的儿子,竟然也
“然后,”阿诚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给先生打了电话,让他做选择。北郊的儿子,南城的妻子。”
“半个小时,两个地点横跨整个京城,他只能去一个。”
苏雨棠身形剧颤,眼前阵阵发黑,死死撑住冰冷的墙壁才没倒下。
他选择了去救儿子。
可是,他又出现在了南城的火场。
那他是怎么
苏雨棠不敢想,他是如何燃烧着残破的血肉之躯,硬生生从死神手中抢回了时间,
跨越半座京城,从一座冰冷的炼狱,奔赴了另一场滚烫的火海。
难怪难怪他冲进来的时候,浑身都带着伤。
难怪那双颤抖的手臂,死死收紧,恨不得将她嵌入滚烫的胸膛。
厉时循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地接了一句:
“我只知道承安被绑了,但我不知道,厉明渊那个畜生竟然逼着我哥做这种灭绝人性的选择”
“他是想活生生逼死我哥啊!”
泪水,无声地从苏雨棠眼角滑落,灼烧着她的皮肤。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厉家老爷子厉震山拄着拐杖,在林伯的搀扶下大步走来,身后跟着脸色煞白的厉母,
以及眼神躲闪、面无血色的厉念真。
“时靳呢?”厉震山的声音中气十足,但难掩其中的焦急。
“爷爷。”厉时循迎了上去,声音沙哑。
厉母一眼就看到了小儿子——
此时的厉时循头上缠着纱布,手臂吊在胸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哪还有平日里半点风流倜傥的模样?
她心头猛地一绞,颤抖着手抚上厉时循打着石膏的手臂,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时循你的手”
厉时循眼眶一红,低下头:“妈,我没事,哥还在里面”
听到“哥还在里面”,厉母的身体剧烈晃了晃。
她的两个儿子啊!
一个满身是伤地站在面前,一个生死未卜地躺在手术台上!
巨大的悲痛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愤怒,厉母猛地转头,目光刀子一样落在了苏雨棠身上。
全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我的两个儿啊”厉母嘴唇颤抖着,悲从中来,指着苏雨棠的手都在哆嗦。
厉念真躲在母亲身后,根本不敢看苏雨棠,浑身抖个不停。
苏雨棠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墙,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擦干眼泪,迎上厉母的目光。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读懂了厉时靳撕碎那个账本的意义。
这世间最难算的账,从来不是钱,而是命。
她挺直脊背,平静地开口:
“妈,时靳和时循,都是为了保护厉家的家人。您应该为他们感到骄傲。”
厉震山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雨棠身上,点了点头,沉声道:
“说得好!我厉家的子孙,就该有这副铁骨!”
他转向阿诚:“明渊那边,有消息了?”
阿诚摇头。
厉震山手中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
“是!”
就在这时——
“嘎吱”一声。
厉时靳所在的手术室,那盏刺眼的红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