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年间。
光屏上,杨荣熔锡封棺时的果决、海寿策马奔京时的急切、朱高炽调兵布防时的沉稳,一一落入朱棣眼中。
他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眼底漫过几分满意的暖意。
这帮老臣,倒是没辜负他数十年的信任。
当《明史》那段评价浮现于光屏之上,字字句句砸进耳中——“雄武之略,同符高祖”“幅陨之广,远迈汉、唐”,朱棣只觉心口那道因“靖难”而生的枷锁,竟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这一生,从北平藩王到紫禁帝王,从靖难起兵到五征漠北,从迁都北京到遣使西洋,哪一步不是顶着非议、踏着风浪前行?他怕过史官笔下的春秋笔法,怕过后世之人的指指点点,怕自己毕生功业,终究会被贴上“篡位”的标签。
可此刻,这煌煌史笔,竟将他的功绩与汉武唐宗比肩,将他的威名写进四海宾服的荣光里。
朱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沉郁散去大半,连带着周身的戾气,都淡了几分。
可当画面一转,嘉靖帝提笔将“太宗”二字抹去,落笔写下“成祖”的那一刻,朱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勃然怒意。
“混账!”
一声低骂自牙缝里挤出,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因这怒意而凝滞。
纵然他早已知道这个嘉靖把他的庙号改为成祖,他还是死死盯着光屏上那两个刺目的“成祖”大字,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
太宗!他要的是太宗啊!
太宗是守成之君的巅峰,是昭示着他朱棣承继太祖基业、延续大明正统的铁证!是证明他不是什么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而是堂堂正正、继往开来的帝王!可这嘉靖,竟把他改成了“成祖”!
成祖,与太祖并肩,看似尊荣至极,实则是把他从“继承”的序列里摘了出来,是明晃晃地昭告天下——他朱棣的皇位,不是承袭而来,而是靠着自己打下来的!是和太祖皇帝一样,开创了一番新的基业!
这不是尊崇,这是把他毕生想要遮掩的“非顺位”出身,赤裸裸地摆到了台面上!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他望着那端坐龙椅、挥毫改庙号的嘉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里的怒吼几乎要冲破胸膛:“嘉靖小儿!老子这辈子殚精竭虑,守国门,拓疆土,为的就是挣一个名正言顺!你倒好,一句话就把老子的苦心全毁了!老子不要什么成祖!老子只要太宗!你等着!等朕下去,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他明明已经靠着功绩,让史书承认了他的雄才大略,可这一个庙号的改动,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最在意的地方。
憋屈、愤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疼。他望着光屏上那“万世不祧”四个字,只觉得刺眼无比——这尊荣,他宁可不要!
大秦。
嬴政目光沉沉地落在光屏里那口密不透风的锡棺上。
他看着杨荣指挥着工匠熔锡浇铸,看着内侍每日按时将膳食送入空帐,看着海寿披星戴月快马奔京报信,看着朱高炽调兵遣将稳守京城,直至锡棺入了皇城,朱高炽顺利登基,汉王朱高煦的野心彻底落空——这一连串环环相扣的谋划,竟让他这位见惯了宫廷血雨腥风的始皇帝,眼底泛起了几分罕见的凝思。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钩,嬴政想起了宋安宁她们说的,自己病逝沙丘时的光景。
他也是病在外巡的途中,也是秘不发丧,可随行的赵高、李斯,想的不是如何稳固大秦江山,如何护佑太子扶苏,而是为了一己私利,篡改遗诏,赐死扶苏,扶持胡亥登基。
他的尸身被藏在满载咸鱼的车驾里,任由腥臭掩盖着腐朽,任由奸佞翻覆着乾坤,最终落得个大秦二世而亡的结局。
同样是帝王病逝在外,同样是密不发丧,一边是臣子同心,以雷霆手段稳住朝局,护得江山安稳;一边却是奸佞作祟,祸乱朝纲,葬送了万里基业。
嬴政的目光愈发沉冷,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冷哼,那声音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是憾,是叹,亦是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
他缓缓抬眼,望着光屏里杨荣等人肃然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君臣同心,方能固国。这大明的臣子,倒是比朕当年身边的人,强上几分。”
光屏上“幅陨之广,远迈汉、唐”八个墨字赫然入目,刹那间便似一道惊雷,劈开了各朝宫阙里的沉寂。
汉宫未央殿中,刘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冷哼,眉峰挑得老高。他想起自己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楚汉相争四年定天下,开创四百年大汉基业,后世评说他位列帝王前五,凭什么朱棣这靠靖难夺位的小子,竟能担得起“远迈汉唐”?他嘴角撇了撇,心里暗道:这后世史官的笔,未免也太偏颇了些!
长乐宫的刘彻,正按着西域都护府的舆图,目光陡然一沉,他北击匈奴,封狼居胥,凿空西域,拓土千里,将大汉天威远播四方,千古一帝的名号,岂是白来的?朱棣不过是打服了几个蒙古部落,怎敢说远迈他创下的大汉盛世?他喉间闷哼一声,眼底闪过几分不服,却又不得不承认,那五征漠北的魄力,那迁都北京的决断,确实有几分帝王气象。
洛阳南宫里,刘秀望着光屏上的评语,轻轻摇了摇头,他起于微末,昆阳之战以少胜多,扫平群雄,重铸大汉江山,后世将他列入帝王前六,论功绩论德行,哪一样输于朱棣?可“远迈汉唐”四字,竟落在了朱棣头上,他心里难免憋着一股气。只是转念想起朱棣一生奔波,至死都在为边疆安稳征战,那点恼怒,又悄悄掺了几分惺惺相惜。
长安太极殿内,李世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液晃出几分涟漪。他平定四方,开创贞观之治,万邦来朝,被尊为天可汗,这才是真正的盛世气象!朱棣的大明纵然强盛,又岂能与他的大唐相提并论?他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里满是不服。可望着光屏上朱棣病逝榆木川的身影,他又忍不住轻叹——同为帝王,都懂那肩上江山万里的重量,都懂那拓土开疆的执念,这份不易,终究是相通的。
四人皆是脸色沉了几分,心里憋着一股“凭什么”的傲气,却没有半分鄙夷。毕竟,能让史书写下这般评语的帝王,纵有不服,也必有其过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