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里的灰尘厚得能埋住脚踝。
潘丽娟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管道壁上。她身后跟着两个同志,老周和年轻的小吴。三个人像壁虎一样静止不动,耳边只有自己压抑的心跳声,还有管道下方隐约传来的日语交谈——日军虹口情报处的值班人员在换岗。
这条路线是她三天前就选好的。
通过陈默在上海的关系,她弄到了这栋建筑战前装修时的通风管道图纸。图纸显示,主通风管道直通三楼机要档案室上方的检修口。虽然日军占领后肯定做了改造,但建筑的主体结构不会变。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没错。
他们从隔壁空置商铺的屋顶潜入,撬开通风口栅栏,爬了将近二十米,沿途避开了三处加装的铁丝网障碍——看来日军只防了地面和门窗,没想到有人会从这种地方进来。
距离目标检修口还有不到五米。
潘丽娟做了个手势,示意暂停。她从怀里掏出小镜子和手电筒,用镜子的反光从管道缝隙向下观察。
光线很暗,但足够看清。
下方是一间办公室,大约三十平米。靠墙摆着三个铁皮文件柜,中间是两张对放的办公桌。此刻办公室里没有人,桌上散乱地放着些文件和茶杯,烟灰缸里还有半截没抽完的香烟。
但吸引她注意力的是角落里的保险柜。
不是普通家用那种,而是齐腰高的银行专用级保险柜,墨绿色,门上有个巨大的转盘锁。柜体侧面贴着日文标签,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规格的柜子,里面放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看到目标了。”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保险柜在东南角。老周,工具。”
身后的老周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取出听诊器和一套撬锁工具。这是地下党能找到的最好装备,从黑市上花了大价钱,据说原主人是租界里专偷保险柜的“燕子李三”的徒弟。
就在老周准备向前移动时,管道另一侧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潘丽娟瞬间抬手,三人同时静止。
声音来自前方拐角处。
不是老鼠。老鼠不会发出这种有节奏的、刻意压低的摩擦声。而且空气流动带来了陌生的气味——不是灰尘味,是皮革和枪油混合的味道。
有人。
潘丽娟的手缓缓摸向腰间,握住了手枪。老周和小吴也同时做好了战斗准备。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下方的日军换岗结束,脚步声远去。管道里只剩下灰尘缓缓飘落的声音,还有拐角后那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僵持了大约十秒。
潘丽娟知道不能等。每多等一秒,被发现的风险就增加一分。她咬了咬牙,向前挪动了半步,然后将小镜子缓缓探出拐角。
镜子里映出的画面让她瞳孔收缩。
同样三个人,同样紧贴着管道壁。为首的是个女人,短发,穿着深色工装,脸上抹着灰土,但那双眼睛潘丽娟认得——黄英。
而黄英手里也举着一面小镜子,两片镜面在狭窄的管道里互相映照,形成了一个无限延伸的诡异画面。
两支枪几乎同时从拐角两侧伸出,枪口互指。
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压过了灰尘。
“退出去。”潘丽娟的声音冷得像冰,“这里我们先来的。”
“笑话。”黄英的声音同样压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锋刃,“通风管道写你名字了?”
“下面是我们的人盯了半个月的目标。”
“巧了,我们也盯了半个月。”黄英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潘掌柜,甬城一别,没想到在上海还能见面。但你的人不是在搞工运吗?怎么也对密码本感兴趣了?”
潘丽娟心里一沉。
黄英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目标是什么。这说明军统的情报网比预想的要深。但此刻不是细想的时候,她必须做出决断。
开枪?不行。枪声一响,下面整个情报处的日军都会冲上来。到时候谁也跑不掉,密码本更别想拿到。
谈判?可这种局面下,谁会相信谁?
“一人一半。”潘丽娟突然开口,“拿到东西,各走各路。”
黄英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拿了全部就跑?”
“你可以派人跟我们一起下去。”
“然后你们在下面设伏?”黄英摇头,“潘掌柜,这种话骗不了我。要么你们现在退出去,我拿到东西后可以考虑影印一份给你们——如果里面真有密码本的话。”
“不可能。”
两支枪又抵近了些。
小吴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太年轻了,第一次参与这种级别的行动就遇到这种局面。他握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呼吸也开始急促。
潘丽娟感觉到了他的紧张,但不能分心安抚。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黄英的手指上——那根食指正虚搭在扳机上,再向下一毫米就会击发。
就在这时,管道下方传来日军的说话声。
声音比刚才更近,就在档案室门外。有人在用日语抱怨值班无聊,另一个人笑着说可以去隔壁休息室偷懒抽根烟。钥匙串哗啦作响,门把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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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丽娟和黄英同时脸色一变。
现在退都来不及了。只要下面的人一开灯,稍微抬头就能看到通风口的缝隙。就算看不到,万一哪个日军心血来潮检查通风口
死局。
绝对的死局。
潘丽娟的脑子飞速运转。硬冲?三对三,在这么狭窄的管道里打起来,胜负难料,而且一定会惊动下面。退回去?时间不够。
黄英显然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她的眼神快速扫过管道结构,似乎在寻找什么突破口,但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狠色——那是准备鱼死网破的表情。
就在档案室门被推开一条缝的瞬间,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管道内,而是来自楼外。
先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日军的惊呼,用的是日语,但能听出慌乱:“着火了!后门!快!”
档案室门外的脚步声瞬间转向,咚咚咚地跑远。
更多的叫喊声从楼下传来,混杂着日语和跑动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声指挥救火,有人在拉警报——不是防空警报那种,而是短促尖锐的紧急集合铃。
管道里的六个人都愣住了。
潘丽娟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再次探出镜子看向下方。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门外走廊空无一人,远处的喧哗声越来越响。
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看向黄英,黄英也在看她。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做出决定——收枪。
不是完全收起,而是枪口垂下,但手指依然搭在扳机上,随时可以抬起。
“先拿东西。”黄英语速极快,“下去再说。”
潘丽娟点头:“老周,开锁需要多久?”
“这种柜子如果有听诊器,大概十五分钟。”老周的声音有些发干,“但前提是没人打扰。”
“十分钟。”黄英打断,“我的人望风。十分钟拿不到,也必须撤。”
“成交。”
没有握手,没有更多交流。两支小队像达成默契的野兽,一前一后从通风口无声落地。
档案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黄英的两个手下迅速闪到门两侧,从门缝观察走廊。老周则已经扑到保险柜前,戴上听诊器,开始转动密码锁的转盘。
潘丽娟和黄英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背,各自警惕着一半的空间。
外面救火的声音还在继续,隐约能闻到烟味。不知道是谁放的火,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老周额头冒汗,听诊器的耳塞紧紧压在耳朵上。他转动转盘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次停顿都像是在凝听什么微不可闻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跑动,是正常的行走。黄英的手下打了个手势——一个人,正向这边走来。
黄英看向潘丽娟,用口型问:“解决?”
潘丽娟摇头,指了指档案柜后面。两人迅速躲到柜子阴影里,小吴和黄英的手下也各自找地方隐蔽。
门被推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日军文职军官走了进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径直走向办公桌,似乎是想拿什么东西。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鼻子抽了抽。
他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
军官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枪套。
就在这一瞬间,潘丽娟从柜子后闪出,一个箭步上前,手刀精准地砍在对方颈侧。军官闷哼一声,身体软倒。黄英几乎同时出现,接住倒下的身体,避免发出碰撞声。
两人配合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把昏迷的军官塞进办公桌底下后,黄英看了潘丽娟一眼,眼神复杂。潘丽娟没回应,只是看向老周。
“还有多久?”
“快了最后一个数字”老周的声音紧绷。
就在这时,保险柜里传来了轻微的“咔哒”声。
不是开锁的声音。
是机械运转的声音——某种装置被触发了。
老周脸色骤变:“不好!有——”
话音未落,刺耳的警报声从保险柜内部炸响,瞬间响彻整个房间,甚至盖过了楼外的喧哗。
隐藏警报。
他们触发了保险柜的隐藏警报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