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击声透过金属管道壁传来时,潘丽娟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护圈上。
三下。
间隔均匀,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让管道里的人听清,又不至于引起下方巡逻日军的注意。这是只有他们小组内部才知道的紧急联络信号,但此刻在通风管道里的两支队伍,谁都没发出过这个信号。
黄英的枪口也在黑暗中纹丝不动地指着潘丽娟的方向。她身后两个军统行动队员保持着半蹲姿势,手雷的保险销已经拔掉,只要松手,四秒后这条通风管道就会变成火葬场。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下方传来日语喊声,脚步声杂乱地朝着后门方向涌去。垃圾站起火了?潘丽娟立刻反应过来,那三声敲击和此刻的骚乱,是有人在帮他们创造机会。
可外面的人怎么知道管道里是两拨人在对峙?
除非
“一人拿一半。”
黄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狭窄管道里清晰得像刀子划开纸。
潘丽娟没立刻回答。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见管道下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燃烧瓶制造的混乱不会持续太久,日军很快就会意识到这是调虎离山。
“保险柜型号是德国‘曼海姆1936’,需要同时转动两个转盘。”黄英继续说,语速很快,“我的人懂开锁,但需要两个人配合。你出一个人,我们出一个人,三分钟内搞定。”
“我怎么知道你们拿到东西后不会翻脸?”潘丽娟问。
“那你开枪试试。”黄英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枪一响,今天谁都走不了。我数到三,要么合作,要么一起死在这儿。一。”
潘丽娟身后的年轻队员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
“二。”
下方走廊传来新的脚步声,不是跑远,而是在折返。日军反应比预想的快。
“三。”
“成交。”潘丽娟说。
两支枪同时垂下。
黄英身后的瘦高个队员立刻匍匐向前,从工具包里掏出听诊器和一套特制扳手。潘丽娟朝身旁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点头,汉子默默爬过去,从怀里摸出两根弯曲的铁丝和一小瓶石墨粉。
两个开锁专家在管道岔口碰头,没有任何交流,同时滑向下方的通风口栅栏。
黄英和潘丽娟各自守在管道两端警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潘丽娟能听见自己左腕手表的秒针走动声,咔、咔、咔。表是她去年生日时老周送的,瑞士货,走得准,表盘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磷光。已经过去一分二十秒。
下方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转盘转动的声音。曼海姆保险柜确实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负责听左侧转盘的卡榫声,一个负责控制右侧转盘的扭矩。稍有差错,内置的防盗机构就会锁死,或者触发警报。
又过了四十秒。
“好了。”下方传来压低的声音,是潘丽娟的人。
黄英的人紧接着说:“柜门有重量感应,开门的瞬间必须用千斤顶撑住,否则三秒后楼下的警报还是会响。”
“千斤顶呢?”
“我带了微型液压的,但只能撑十秒。”
“十秒够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液压装置工作的细微嘶嘶声。
潘丽娟忍不住探头看向下方。通风口正对着情报处档案室的角落,角度很偏,只能看到半个保险柜和两个蹲在柜前的人影。瘦高个正把一个巴掌大的银色装置塞进柜门缝隙,装置上的指示灯亮起红色。
液压装置完全展开的瞬间,柜门被拉开一道缝。
瘦高个的手闪电般伸进去,摸索了两秒,抽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他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两半,把前半部分扔给潘丽娟的人,后半部分塞进自己怀里。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液压装置开始发出过载的警报声,指示灯由红转黄。
“撤!”
两人同时朝通风口跃起,抓住管道边缘向上攀爬。就在瘦高个的脚离开地面的刹那,下方的液压装置爆出一团电火花,千斤顶结构崩开,保险柜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建筑。
不是楼下那种普通的警报,而是更高频、更尖锐的声音,从天花板四角的喇叭里迸发出来。
“妈的,还有二次警报!”黄英骂了一句,“分开走,老规矩,谁被咬上谁自求多福!”
潘丽娟的人已经爬回管道,把半本密码册塞给她。册子很薄,封皮上没有任何字样,内页是泛黄的纸张,写满了数字和片假名对照表。
“走西侧管道,原路返回。”潘丽娟下令,同时把册子塞进贴身内袋。
两支小队在管道岔口分道扬镳。黄英的人向东,那边通往卫生间的通风井;潘丽娟的人向西,来时的路线。
爬出不到十米,下方就传来日语喊声和砸门声。档案室的门被撞开了。
“他们在上面!通风管道!”
子弹开始穿透管道下方的铁皮,在狭窄空间里溅起刺眼的火花。一颗跳弹擦着潘丽娟的肩头飞过,在管壁上撕开一道口子。
“加快速度!”她低吼。
最前面的队员已经爬到通风管道出口——那是连接大楼外墙的排风口,外面是防火梯。但就在他推开挡板的瞬间,下方街道传来枪声。
“有埋伏!”
队员胸口绽开血花,身体向后倒去。潘丽娟伸手去拉,只抓住他的衣角。人从管道口坠了下去,砸在防火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二个队员毫不犹豫地补位,掏出驳壳枪朝下方连续射击,压制街道上的火力。但大楼另一侧也传来脚步声,日军从两边包抄过来了。
“组长,你们先走!”队员回头喊,脸上全是汗,“我断后!”
“一起走!”
“走啊!”
又是几发子弹穿透管道,其中一颗打在潘丽娟左臂上。她闷哼一声,感觉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衣袖。伤口不深,但伤到了肌肉,整条手臂顿时使不上力。
剩下的两个队员架着她冲到排风口。下方街道上至少有三个日军在朝这边射击,子弹打在防火梯的铁栏杆上叮当作响。
“跳下去,往巷子里跑!”潘丽娟咬牙说。
“组长你先!”
“这是命令!”
她把两个队员推出去,自己紧随其后。三人从二楼高度的排风口跃下,落在防火梯中段,然后连滚带爬地向下冲。
街道对面的日军已经包抄过来,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一个队员小腿中弹,踉跄倒地。潘丽娟想去拉他,却看见日军已经冲到十米外,刺刀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对面楼顶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军曹额头爆开血洞,仰面倒下。
第二声。
第三个日军胸部中弹,手里的步枪脱手飞出。
狙击手。
潘丽娟来不及多想,和另一个队员架起受伤的同伴,冲进防火梯下方的窄巷。子弹从头顶飞过,但都是盲目射击——对面的日军被楼顶的冷枪打懵了,纷纷找掩体躲避。
巷子很黑,堆满垃圾和杂物。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身后日军的喊叫声越来越远。
跑了大概两百米,潘丽娟感觉左臂已经麻木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受伤的队员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再跑下去恐怕撑不住。
“停一下。”她靠在墙上喘气。
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三人立刻举枪,但来的只有一个人影——黄英。她独自一人,右手捂着左肩,指缝里也在渗血。
“你们的人也”潘丽娟问。
黄英摇头,脸色难看:“折了两个。东边出口全是埋伏,要不是有人帮忙,我也出不来。”
“谁?”
“还能是谁。”黄英朝楼顶方向抬了抬下巴,“整个上海,能用加装消音器的狙击步枪,还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除了他还有谁。”
潘丽娟沉默了。
远处传来日军哨子和摩托车的声音,大规模搜捕开始了。
“分开走,目标太大。”黄英说,“密码册的事,三天内联系。”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扔过来,潘丽娟接住,打开一看是止血粉和绷带。
“欠你一次。”潘丽娟说。
“扯平了。”黄英转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潘丽娟给受伤的队员紧急包扎了腿伤,然后三人互相搀扶着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她抬头看了眼刚才狙击枪响的方向,那里只有黑沉沉的天台轮廓,什么都看不见。
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疼痛,她心里更多的是疑问。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管道里是两拨人的?
又是怎么刚好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位置的?
还有那三声敲击
潘丽娟摇摇头,把疑问暂时压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离开这片区域,把半本密码册送出去。
巷子尽头出现了微弱的灯光,那是闸北的方向。她辨认了一下方位,带着队员朝灯光摸去。
血还在滴,在青石路面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但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