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打中潘丽娟左臂的瞬间,她甚至没感觉到疼。墈书屋 首发
只有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向左歪倒,后背重重撞在潮湿的砖墙上。直到这时,疼痛才像烧红的铁钎一样钻进神经,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
“队长!”
年轻的通讯员小李想冲过来,被潘丽娟用眼神制止。她咬着牙,右手已经摸出腰间的勃朗宁,枪口对准巷口方向。
追兵来了三个。
不是普通日军士兵,都穿着便衣,但战术动作干净利落,明显是特高课的行动队。刚才在通风管道里闹出的动静还是太大了,即使有沈前锋制造的混乱,这些人依然像猎犬一样追踪到了这里。
这条后巷宽不到两米,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尽头是死路。唯一的出口就是来时的巷口——现在被那三人封死了。
潘丽娟背靠墙壁,用右手撕下一截衬衫下摆,草草缠住左臂的伤口。子弹应该是穿过去了,没有留在体内,但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浸透,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滴。
“小李,还剩多少子弹?”
“两个弹匣,队长您呢?”
潘丽娟摸了一下腰间。突围时用了不少,现在勃朗宁里还有四发,备用弹匣一个也没了。对方三个人,至少每人一支手枪,可能还有短冲。
“听我口令。”她压低声音,“我数到三,你往左边那个扔东西——什么都行。然后立刻趴下。”
小李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砖头,那是刚才翻墙时从墙头扒下来的。他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巷口的三人呈战术队形推进,两人在前,一人在后警戒。他们走得很慢,枪口始终指向这个方向。距离在缩短:二十米、十五米
潘丽娟开始数数。
“一。”
她的右手握紧了枪柄,手臂的伤口因为用力又开始渗血。
“二。”
巷口的第一个人突然停下脚步,侧头似乎在听什么。
“三!”
小李猛地站起,把砖头全力扔向左边那个敌人。对方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向左闪避,枪口也跟着偏移。
就在这一瞬间。
潘丽娟从墙后闪出半个身子,右手持枪,甚至没有仔细瞄准,完全是凭着多年练出的肌肉记忆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震耳欲聋。
最右边那个敌人胸口绽开血花,向后倒下。但几乎同时,剩下的两人也开枪了。
子弹打在潘丽娟身侧的墙壁上,砖屑飞溅。她缩回墙后,能感觉到弹头擦过耳边的灼热气流。
“队长!他们——”
小李的话没说完。
对面射来的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年轻人闷哼一声,也倒向墙角。
巷口还剩下两个敌人,而且他们已经彻底警觉,不会再给刚才那样的机会。潘丽娟听到他们用日语快速交流,似乎在呼叫支援。
必须冲出去。
但如果带着受伤的小李,两个人都不可能活着离开。如果不带
潘丽娟看了年轻人一眼。小李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他冲她摇摇头,用没受伤的右手把枪推了过来。
“队长,您走。”
“闭嘴。”
潘丽娟把枪推回去,脑子里快速计算。墙高至少四米,没有工具徒手不可能翻过去。唯一的路径就是杀穿那两个人,冲过巷口——但以她现在的状态,成功概率不会超过两成。
而且时间不多了。拖得越久,来的敌人越多。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做最后一次尝试。
就在她刚要行动的刹那。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巷子里回音掩盖的枪声,从高处传来。
噗。
巷口那个正要举枪瞄准的敌人,后脑突然炸开一小团血雾。他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的枪掉在地上,滑出去一米多远。
剩下的最后一个敌人愣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那是巷子右侧一栋四层公寓楼的楼顶。
噗。
第二声轻响。
这个敌人的右肩胛骨位置爆开血洞,子弹穿透了身体,带着碎骨和血肉从前胸穿出。他惨叫着跪倒在地,手里的枪也掉了。
潘丽娟没有任何犹豫。
她冲出墙角,一边跑一边连续扣动扳机。两发子弹击中倒地敌人的胸口,彻底终结了他的挣扎。经过第一个被爆头的敌人时,她弯腰捡起对方掉落的手枪——是一把南部十四式,俗称“王八盒子”。
检查弹匣,还有五发。
她又从尸体身上摸出两个备用弹匣,塞进口袋。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秒。
“小李,能走吗?”
“能!”
年轻人咬着牙站起来,右手捂住肩膀的伤口。
临出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公寓楼顶。
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件晾晒的衣物在午后的微风里飘荡,还有几只鸽子从屋檐起飞。
但她知道是谁。
那个射击的声音,那种精度,那种时机——不可能是别人。
!两人转入另一条巷子,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左臂的伤口随着跑动一阵阵抽痛,血已经渗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
但她不能停。
小李的呼吸越来越重,脸色白得吓人。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否则光失血就能要了这个年轻人的命。
又转过两个街角,潘丽娟看到了那家修理铺的后门。
老陈正站在门口抽烟,看到她们过来,立刻扔掉烟头,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推开门。
“快进来。”
阁楼里,老陈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纱布和碘酒。但看到潘丽娟手臂的伤口时,这个老工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得取弹头。”
“没留在里面,是贯穿伤。”潘丽娟坐在椅子上,额头已经全是冷汗,“先给小李处理,他伤得重。”
老陈检查了小李的肩膀,摇摇头:“弹头卡在骨头里了,我取不出来。得去医院,或者”
“或者什么?”
阁楼的木梯传来脚步声。
沈前锋提着一个黑色皮箱走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潘丽娟的手臂,又看了看小李的肩膀,把皮箱放在桌上。
“老陈,帮我把那扇窗户用毯子遮严实。”
然后他打开皮箱。
里面整齐摆放着手术器械——止血钳、组织剪、缝合针线、还有几支注射器和几个小玻璃瓶。所有的东西都用酒精棉仔细擦拭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潘丽娟盯着那些器械,又抬头看向沈前锋。
“你会取弹头?”
“学过一点。”
沈前锋没有多解释。他先检查了小李的伤口,用注射器抽取了一支玻璃瓶里的透明液体。
“局部麻醉,可能会有点疼。”
针头刺入皮肤时,小李咬着牙没出声。麻醉药效很快,沈前锋用酒精棉球擦拭伤口周围,然后拿起止血钳。
他的动作并不像专业外科医生那样娴熟,但很稳。钳子探入伤口,夹住变形的弹头,缓慢而持续地向外牵引。弹头与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小李的额头渗出大颗汗珠。
弹头取出来了,当啷一声掉进搪瓷盘里。
沈前锋开始清创、缝合。针线穿过皮肉的动作很熟练,每一针的间距几乎相等。老陈在旁边递器械,眼神里透着惊讶——这个南洋商人会的未免太多了点。
处理完小李,轮到潘丽娟。
“我自己来。”她说。
沈前锋没理会,直接拉过椅子坐在她面前,开始检查伤口。贯穿伤,入口在前臂外侧,出口在内侧,创面不算太大,但需要仔细清理,防止感染。
他用双氧水冲洗伤口时,潘丽娟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手指紧紧抓住椅子边缘。
“忍一忍。”沈前锋的声音很低,“必须彻底冲洗。”
冲洗完,他又用碘伏消毒。刺痛感比刚才更强烈,潘丽娟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你今天,”她咬着牙开口,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颤,“怎么知道我们正好在管道里?”
沈前锋正在穿缝合针的手微微一顿。
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手上的动作。针尖刺入皮肉,丝线拉紧,伤口边缘被一点点合拢。他的动作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手工艺品。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电车声,还有老陈在楼下收拾东西的轻微响动。
缝到第四针时,沈前锋终于开口。
“我装了振动传感器。”
“什么?”
“一种小装置,贴在通风管道外壁,有人经过时会记录振动频率。”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三天前装的。我本来只是想监测日军巡逻规律。”
潘丽娟盯着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指很稳,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但他说的话,他拿出的那些器械,还有刚才巷子里那两枪——
“所以你一直在看着。”她说。
沈前锋没有否认。
他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然后用纱布蘸着碘伏,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做完这些,他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支密封的玻璃管。
“盘尼西林。”他说,“预防感染。可能会有点过敏反应,但总比伤口化脓好。”
针剂推入静脉时,潘丽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知道这药——组织上曾经费尽周折搞到过两支,用来救一位重要领导人的命。每一支都价比黄金。
而现在,沈前锋就这样随意地拿出来,用在一个普通的地下工作者身上。
“你不该用这么贵重的东西。”她说。
“药就是用来救人的。”沈前锋收拾着器械,一件件擦拭干净,放回皮箱,“而且你现在不能出事。”
“因为密码本?”
“因为很多事。”
皮箱扣上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沈前锋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毯子一角往外看了看。街道很安静,没有异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松井知道你来了上海。”他突然说。
潘丽娟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送了份礼物。”沈前锋放下毯子,转身看着她,“一座钟,里面装了窃听器。他在试探,也在警告。”
“那你——”
“我回了一份礼。”沈前锋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拍了几张吴淞口要塞的照片,塞在茶叶罐里送过去了。”
阁楼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潘丽娟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巷子里那两枪。”她顿了顿,“还有这些。”
她指了指手臂上整齐的缝合线。
沈前锋没有接话。他提起皮箱,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
“那半本密码本,黄英的人拿走了。但她说可以共享影印件。”
“什么时候能拿到?”
“明天。”沈前锋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声音从下面传来,“好好休息。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脚步声消失在楼下。
潘丽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左臂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开始麻木,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却涌了上来。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钟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仿佛整座城市都在那沉郁的声响里缓缓下沉。
她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左臂。
纱布很干净,缝合线整齐得不像战地处理。那个男人甚至记得在纱布边缘留出一点空隙,方便透气。
潘丽娟抬起右手,用手指轻轻触碰缝合处。
针脚细密而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