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下午四点送到的。
沈前锋刚结束与两家洋行的电话,听筒还没放下,老陈就在楼下敲了三下天花板——这是有客到访的暗号。
来的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一口带着江浙口音的官话:“沈先生,鄙人代表三井物产上海支店,特来呈送请柬。”
他双手递上一个暗红色信封,封口处压着精致的菊纹火漆。
沈前锋接过,没有当场拆开:“替我谢谢贵店好意。”
“松井课长特别交代,请您务必赏光。”中年人微微躬身,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明晚七点,虹口酒店。届时会有车来接您。”
“不必麻烦,我自己过去。”
“这是课长的安排。”中年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车六点半准时到您公司楼下。告辞。”
送走来人,沈前锋站在窗前,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霞飞路的人流中。他撕开火漆,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正式的中日文双语请柬,另一张是松井亲笔写的便笺。
便笺上只有一行汉字,墨迹苍劲:
“近日沪上治安不靖,多有宵小作乱。听闻沈先生初来乍到,恐受惊扰。特设薄宴,共商安宁之道,兼赏文物雅趣。”
落款处盖着私人印章——篆体的“松井”二字。
沈前锋将便笺凑到台灯下。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香中隐约混着一丝极淡的化学气味。他用镊子夹起,轻轻喷了一层系统前两天奖励的【基础显影喷雾】。
淡蓝色的字迹在便笺空白处浮现。
那是用特殊墨水写下的第二层信息,只有一句话:
“望君守时,莫令故人久候。”
故人。
沈前锋盯着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他和松井算哪门子故人?甬城那几次交手,一明一暗,谁也没见过谁的真容。松井最多是怀疑,不可能有证据。
除非
他想起虹口情报处那晚。自己虽然没露面,但潘丽娟和黄英都在。如果松井已经抓到其中任何一人的活口,或者从现场痕迹推断出了什么——
不,如果真抓到了人,松井不会用这种方式邀请。他会直接破门而入。
这是试探。一场精心布置、堂而皇之的试探。
沈前锋拉开抽屉,取出黄英昨晚送来的资料。那是一份军统上海站整理的松井履历摘要:东京帝大法学部毕业,早年在中国东北任职,三年前调任甬城特高课课长,三个月前刚调来上海。擅长心理战术,喜欢收藏中国文物,尤其是唐代铜镜。
文物鉴赏。
沈前锋的目光落在请柬的主题上。“中日亲善文物鉴赏”——真是个好名头。在这种场合,就算带再多护卫进去,武器也得留在外面。而松井作为主人,可以安排一切。
他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少。
傍晚时分,潘丽娟来了。
她左臂的伤已经结痂,穿着深蓝色旗袍,外面罩了件开司米披肩,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教员。进门后,她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你要的东西。”
沈前锋拆开纸袋。里面是十几页手抄的电文摘要,日期都是最近半个月,来源标注着“华中前线截获”。每段电文后面都附有简短的情报分析,字迹娟秀,是潘丽娟亲笔写的。
“这些是组织能提供的全部了。”潘丽娟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密码本上半册还没线索。但我们的人在南京听到风声,说‘紫电’密码的设计者是个中国通,喜欢在密文里嵌古诗词的变体。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
“古诗词?”
“只是传言,不一定准。”潘丽娟顿了顿,“另外,组织建议你明天不要去。”
沈前锋抬起头。
“松井这个时候请你,摆明了是鸿门宴。”潘丽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担忧,“你在甬城已经引起他注意,来上海才几天?他就找到你了。这说明你的行踪一直在他的监控范围内。”
“我知道。”
“知道你还——”
“不去,等于告诉他我心里有鬼。”沈前锋把电文整理好,放回纸袋,“而且这是个机会。松井亲自设的局,一定会有破绽。能看到他如何布局,比躲着更有价值。”
潘丽娟沉默了几秒:“你需要什么?”
“两件事。”沈前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明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如果虹口酒店发生任何异常——比如停电,或者火警——不要管,那不是你们的人做的。”
“你要制造混乱?”
“是准备后路。”
潘丽娟点头:“第二件呢?”
“松井喜欢唐代铜镜。”沈前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推过去,“我这里有一面,但需要‘合法来源’。你能不能在明天下午之前,帮我安排一个说得过去的购买记录?从某个已经关门的古董店,或者逃难离开的收藏家手里买的。”
潘丽娟打开木盒。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铸着精美的海兽葡萄纹,镜钮处有些许绿锈,但整体保存完好。她不懂文物,但能看出这东西不普通。
“这是”
“仿品。”沈前锋面不改色,“但足够以假乱真。松井既然是行家,看到这个应该会有兴趣。”
潘丽娟合上盒子:“我尽量。但时间太紧,不一定能做得天衣无缝。”
“有痕迹更好。”沈前锋说,“让他去查,查到的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
潘丽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指在来这边之前。”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沈前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做点小生意,跑过不少地方。”
“不像。”潘丽娟的声音很轻,“做生意的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破财消灾,或者赶紧离开。你不会。你选的都是最难走的路。”
“也许我比较固执。”
“不是固执。”潘丽娟站起来,披肩滑落一角,露出包扎纱布的手臂,“你眼睛里没有怕。不是装出来的勇敢,是真的不害怕。要么是你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事,要么”
她没说完,拿起木盒和牛皮纸袋。
“要么什么?”沈前锋问。
潘丽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要么你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门轻轻关上。
沈前锋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窗外的霞光渐渐暗下去,街灯一盏盏亮起。这个时代的上海,夜晚比白天更喧嚣,也更危险。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被改造过的窃听器。松井送来的座钟还在墙角走着,秒针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窃听器的发射灯是暗的,说明此刻没有在运作。
松井不会那么蠢,同一个手段用两次。
但沈前锋还是把窃听器小心地装进衬衫口袋。陈默特制的纽扣相机已经在领口缝好,十张底片,每张都珍贵。解毒剂在另一个口袋,用蜡丸封着。袖珍手枪藏在皮带内侧的暗袋里,只有巴掌大,装两发子弹,关键时刻能救命。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亮着。
【任务:获取“紫电”密码关键线索(进行中)】
【辅助工具:密码逻辑分析仪(初级)已激活】
进度是这两天用潘丽娟和黄英提供的电文样本推出来的。分析仪确实有用,它能把人工需要计算几个小时的数据在几分钟内完成,但前提是要输入正确的参数。而参数,需要从更多的密文和上下文里反推。
松井的宴会上,会不会有线索?
那些赴宴的日本军官、商人、伪政府官员,他们交谈中可能无意透露出近期通讯的异常,或者某个部门突然加强保密措施的消息。这些碎片,也许能拼出密码本上半册的去向。
沈前锋走到窗前。
街对面,有两个男人站在报摊前,很久没动。更远处的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风衣的女人,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
监视的人换了三批,但从来没断过。
松井在等他慌,等他出错。
那就不能慌。
沈前锋拉上窗帘,打开台灯。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纸笔,开始梳理明天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以及对应的应对方案。宴会的座位安排、可能的谈话内容、松井会从哪些角度试探、如果发生冲突该如何脱身
写满三张纸时,窗外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
晚上九点了。
他收起纸笔,把所有准备好的装备再次清点一遍。最后,他拿起请柬,看着上面烫金的“虹口酒店”四个字。
那里是日占区的核心,周围驻守着整整一个中队的日军。明天晚上,那个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会挤满他的敌人。
而他要做的,是走进去,笑着和他们喝酒,聊天,赏文物。
然后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找到那条回家的路。
沈前锋吹灭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墙角那座松井送来的座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秒针划过表盘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