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英站在阁楼门口时,潘丽娟的手还停在沈前锋的脸侧。
阁楼里只有一盏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在三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沈前锋坐在旧木箱上,仰着头,鼻血已经基本止住,潘丽娟正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他下巴上的血迹。动作很轻,眉头微微皱着。
门是被阿祥从外面打开的。男孩一脸为难,压低声音对沈前锋说:“沈先生,这位小姐她”
“我自己找上来的。”黄英走进来,摘下呢帽。她今天穿了件驼色风衣,腰间束紧,显得干练又带着几分上海摩登女郎的气息。但她的眼神里没什么温度,目光在潘丽娟的手和沈前锋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旁边小桌上散落的纸张上。
那些是密码推导草稿。
潘丽娟收回手,将布巾叠好放在一旁。她没看黄英,只对沈前锋低声说:“我去弄点热水。”说完便转身走向阁楼角落的小煤炉,背对着两人。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几秒。
沈前锋用指节按了按鼻梁,那里还有些胀痛。系统的惩罚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虚弱感还在,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之后的那种头晕。“黄组长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声音比平时沙哑一些。
“你在上海用的几个落脚点,军统都有记录。”黄英走到小桌旁,随手拿起一张草稿纸。上面是沈前锋用铅笔写的推算过程,夹杂着一些她自己都看不懂的符号和算式。“闸北修理铺,陈默的堂叔。不难查。”
她放下纸,看向沈前锋:“你脸色很差。”
“熬夜。”
“只是熬夜?”黄英的视线转向他的鼻子,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沈先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弱了。”
这句话里带着刺。沈前锋听出来了,但他现在没精力应对这种试探。系统的惩罚机制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连潘丽娟都只是猜测,绝不能让黄英深究。
“密码破译需要集中精神,可能有点上火。”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桌沿。
黄英盯着他的手。那只手背上有青筋凸起,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带来了新的电文。”她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军统昨天下午截获的,还是紫电加密,但长度很短,只有三十七个字符。我们的人试了已知的所有破译方法,完全找不到规律。”
潘丽娟端着搪瓷杯走过来,放在沈前锋面前。杯子里是温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她没说话,只是站在沈前锋身侧半步的位置,这个站位让黄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前锋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电文抄录,另一张是军统密码组初步分析的意见。意见栏里写着四个字:无从下手。
他盯着那三十七个字符。
日文片假名和数字的混合排列,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如果仔细看,某些字符出现的频率有微妙的异常——不是统计上的异常,而是一种感觉。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在视野中跳动了一下。
【检测到新密文样本】
【“基础密码直觉”技能触发】
【提示:关注重复间隔与位置偏移】
技能是今天凌晨刚获得的。在系统判定“首次推导方向错误”导致任务失败后,作为惩罚扣除了一部分身体状态,但同时解锁了这个辅助性技能。按照说明,它不能直接给出答案,但会在沈前锋接触到特定类型的密码时,提供潜意识的“直觉指引”。
就像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第七个字符和第十九个字符上。都是“キ”,在日文五十音里属于“カ行”。两者间隔十二个字符。而第十二个字符是“7”,数字。
再往下看,第十三个字符是“ト”,第二十五个字符也是“ト”,同样间隔十二。而它们中间的第十八个字符是“3”。
“间隔十二”沈前锋喃喃自语,拿起铅笔在空白纸上快速写下这组对应关系。
黄英凑近了些:“你发现什么了?”
“还不确定。”沈前锋头也不抬,继续往下找。第三十一和第四十三?不,电文只有三十七个字符。但第一和第十三——都是“ア”。间隔十二。
所有的重复字符,间隔都是十二,或者十二的倍数。
“栅栏密码的变种。”他放下铅笔,看向黄英,“但不止一层。紫电密码很可能是在传统栅栏密码的基础上,加入了数字偏移。这些数字——”他指了指电文里夹杂的“7”“3”“5”“2”,“不是密文的一部分,是偏移指示。”
黄英拿过那张纸,盯着看了十几秒,眼神从疑惑逐渐变成恍然。“所以先按十二栏分组,然后每组根据对应位置的数字进行纵向位移”
“还需要密钥词。”潘丽娟突然开口。她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走上前来,指着电文最后的四个字符,“‘マツイ’。这可能是签名,也可能是密钥提示。松井的全名是松井健一(まついけんいち),‘マツイ’是姓氏的前半。”
!阁楼里安静下来。
沈前锋重新坐下,拿起铅笔开始快速演算。如果“マツイ”是密钥词,那么对应的假名顺序可以转换成数字序列,再用这个序列对栅栏分组进行二次置换
纸上很快写满了算式。
黄英站在他左侧,潘丽娟站在他右侧,两个女人都微微弯腰看着桌上的推导过程。昏黄的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阁楼外传来闸北街巷特有的声响——黄包车的铃铛、小贩的叫卖、远处工厂的汽笛,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十分钟后,沈前锋停下了。
他盯着推导出的结果,眉头紧锁。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黄英问。
“逻辑上说得通,但解出来的明文没有意义。”沈前锋将纸推到她面前。上面是一行日文假名,连起来读是“キカイヘノスキヤク”,字面意思是“对机器的习惯”,但语法破碎,不像完整的句子。
潘丽娟轻声念了一遍,摇头:“这不是日军电文的行文风格。他们的报告类电文通常以‘关于’开头,作战指令会有明确的时间地点。”
“所以密钥词错了?”黄英看向她,“如果不是‘マツイ’,那会是什么?”
“或者‘マツイ’只是幌子。”沈前锋揉了揉太阳穴。那种虚弱感又上来了,伴随着隐隐的头痛。“松井知道我们在破译,他可能故意在电文里留下误导性线索。”
“但这条电文是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发出的,不一定是松井经手。”
“所有经过虹口情报处的电文,松井都有权限查看和修改。”沈前锋说,“他完全可以在转发时做手脚。”
黄英沉默了。她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看向外面的巷子。傍晚的天光正在消退,街灯还没亮起,一切都笼罩在灰蓝色的薄暮里。
“军统高层催得很紧。”她背对着两人说,声音有些低沉,“‘春季清乡’的具体时间和路线,必须在一周内拿到。否则”
她没说完,但沈前锋明白否则之后是什么。
压力会从军统高层传递到黄英身上,再传递到他们这个脆弱的临时同盟。而松井要的就是这种压力——压力会让人犯错。
“我需要更多样本。”沈前锋说,“至少二十条不同日期、不同长度的紫电密文,才能做交叉分析,找出真正的规律。”
“二十条?”黄英转过身,“你知道军统截获一条完整紫电电文要付出多大代价吗?”
“我知道。”沈前锋看着她,“但这是唯一的方法。靠猜测和单一样本,我们永远破译不了。”
阁楼里再次陷入沉默。
潘丽娟走到煤炉边,拨了拨炉火。铁壶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快要开了。她背对着两人说:“我们这边可以想办法再潜入一次虹口情报处,但上次之后,他们的安防肯定升级了。”
“太冒险。”沈前锋立刻说。
“没有别的选择。”潘丽娟转回身,目光平静,“你刚才说的,我们需要样本。”
黄英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几秒,她突然开口:“军统在情报处内部有一个内线。”
沈前锋和潘丽娟同时看向她。
“级别不高,只是个文书,接触不到核心密码本,但可以接触到过往的电文存档。”黄英语速很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以安排他抄录一部分出来,但需要三天时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开价很高。五百大洋,外加事成之后安排他去香港。”
五百大洋。沈前锋在心里快速计算自己手头的资金。贸易公司的账户上还有两千多,但那是维持身份和日常活动的经费。一次性支出五百,后续的运作会吃紧。
“钱我可以出。”他说。
“不只是钱的问题。”黄英摇头,“这个内线很胆小,上次联系时他就说最近风声紧,如果要他动作,必须保证绝对安全。我需要一个稳妥的交接方案。”
潘丽娟接话:“地点选在公共租界,人流量大的地方。时间定在白天。”
“具体哪里?”
“外滩的华懋饭店一楼咖啡厅。每天下午那里都有很多外国人和商人,日本人反而少。交接可以伪装成商业洽谈。”
黄英想了想,点头:“可以。但谁去接头?”
两人都看向沈前锋。
“我去。”他说,“我的身份最合适。南洋商人去华懋饭店见生意伙伴,不会引起怀疑。”
“但你现在的状态——”潘丽娟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沈前锋的脸色还是不好,那种从内透出的疲惫感掩饰不住。
“明天就恢复了。”沈前锋勉强笑了笑,“只是有点累。”
黄英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移开视线。“好。那我明天下午两点安排人在咖啡厅。接头暗号是”
她详细说了暗号和识别方式。对方会拿一份《申报》,沈前锋需要点一杯蓝山咖啡,加双份糖不加奶。对话从询问最近的船期开始。
!沈前锋一一记下。
交代完所有细节,黄英重新戴上呢帽。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沈前锋。”
“嗯?”
“保重。你现在是我们破译密码的关键,别倒下了。”
说完,她拉开门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逐渐远去。
阁楼里只剩下沈前锋和潘丽娟。
水壶响了,发出尖锐的鸣声。潘丽娟过去提起壶,给沈前锋的杯子里续上热水。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其实担心你。”潘丽娟说,声音很轻。
沈前锋没接话。他重新拿起那张解译失败的纸,盯着上面那串无意义的假名。
“キカイヘノスキヤク”他反复念了几遍,突然停顿,“等等。”
“怎么?”
“如果这不是日文呢?”沈前锋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重新亮起,“如果这是音译?英文的音译?”
潘丽娟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
沈前锋已经抓起铅笔,在空白处快速写下对应的罗马字:ki ka i he no su ki ya ku。
然后他开始尝试拆分成有意义的英文单词。
几分钟后,他停下笔。
纸上写着一个词组:key cave no sky hook。
“钥匙洞穴没有天空钩?”潘丽娟念出来,眉头皱得更紧,“这更不通了。”
但沈前锋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不是这样理解的。”他指着那个“no”,“在日文音译英文时,他们经常把‘of’发成‘no’的音。所以不是‘没有’,是‘的’。”
key cave of sky hook。
天空钩的钥匙洞穴。
“这是什么意思?”潘丽娟问。
沈前锋没有回答。他盯着这个词组,大脑飞速运转。天空钩——sky hook——那是什么?某种装备?代号?还是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密码直觉技能触发】
【提示:联想近期情报】
近期情报。沈前锋闭上眼睛,快速回忆这几天接触到的所有信息。日军调动、上海各界传闻、报纸上的新闻、黄英带来的军统简报
然后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的《字林西报》英文版,有一篇不起眼的报道,提到日军在吴淞口附近修建新的“特种物资仓库”,报道里用了“skyhook project”这个词,当时他以为只是工程代号。
天空钩计划。
而钥匙洞穴——key cave——会不会是存放密钥的地方?
“潘丽娟。”沈前锋睁开眼睛,“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日军在吴淞口新建的仓库,具体位置、结构、守卫情况。越快越好。”
潘丽娟看着他,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近乎偏执的专注。那是他抓住关键线索时的眼神。
“和密码有关?”
“可能。”沈前锋说,“可能我们一直找的东西,根本不在虹口情报处。”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了。闸北的街灯次第亮起,在阁楼窗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沉沉的,一共响了七下。
晚上七点。
距离黄英安排的内线接头,还有十九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