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已经在牛蹄山干了三十六年护林员,那年他五十五周岁。
按说早五年前,就到了牛蹄山护林员的退休年龄,可单位看他年纪大,又只是个没编制的合同工,没有养老金,出去也不好找工作,便默认留下了。
那天晚上,老李头夜巡回来,坐在炕头;习惯性搭起一条腿上炕,随手摸起炕头的烟杆,点燃了烟嘴。
刚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就听院外嘎吱一声轻响。
他猛地扭头望去,右手轻放下烟杆,摸起杵在炕头的柴刀。
屋里开着灯,外面是丁点也瞅不清,反而从外往里,能看得真真切切。
老李头把灯拉灭,弓着腰摸到堂屋,侧身躲在门后,通过格子玻璃向外踅摸o
只见漆黑的小院外,一道健硕身影将双开木门挤出一条缝,它无声地迈动两条粗壮的前肢,露出了前半身。
它不疾不徐地走进院子,尾巴灵巧地顶开木门,不再往里。
它轻缓地匍匐下来,就对着堂屋正门。
老李头攥柴刀的右手微微颤斗,双腿不自觉发软。
“怎么有大虫————”
恐惧冲击着他的心灵,可下一秒,他却好似中了邪似得,虽说仍旧满眼诧异,却少了些惊恐,多出一份复杂的意味。
月光下,一个全身赤裸的娇小身影正趴在虎头上,面色安宁而幸福。
一双稚嫩的小手正扒拉着大虫的两边眼角,肉嘟嘟的双腿在虎头上蹭来蹭去,好似游泳。
大虫呼噜两声,紧贴地面的脑袋微微向一侧倾斜,可那婴孩仍死死抓着虎眉,还以为在同他玩耍,发出嘿嘿笑声。
老李头咽了口唾沫,他将门门拉到房门一侧,但没有取下,接着推开门,试探着露出了自己的脑袋。
大虫眼神柔和地看着他,老李头甚至感受不到一位山君应有的威严。
他推开门,就在门口站着,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大虫就那么匍匐着,望着他。
老李头脚跟微抬,却发现两条腿竟没能撑住身体,脚尖拌在门坎上,柴刀当哪一声砸在石板路上,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惊叫一声,抬起头,硕大的虎头几乎侵占了大半个视野。
“啊—啊,啊!”
他乱滚带爬地骨碌到墙根底下,定神看去,见大虫仍趴在原处,只是脑袋往他这边扭了扭。
“我滴个天神老爷————”
老李头总算再度恢复了些许胆魄,踱着步子走到大虫一身距离外,先是拜了两拜,而后口中念念有词,胆战心惊地抱起虎头上的婴孩。
“感谢山君老爷赐子,我老李头以后肯定用心抚养————”
他点头哈腰地做出许诺,再抬头时,院里早没了大虫的身影。
他怔怔看着怀里的婴孩,腾出左手拨弄一下小玩意儿,心花怒放。
“我老李有后了!”
李灿猛地睁开眼,望着窗外隐隐发亮的天色,从床上跳起,跑到屋外头大喊,“老头,老头!”
他里外里找了一遍,懊恼地骂了自己一声,抱起家里的扫把,下楼飞奔。
和平区是盛京经济较差的局域,多是村镇。
老李头租住的地方,相对发达,在一片纺织厂附近,也是他工作的地方,四五公里外就有商业街。
李灿抱着扫把一路小跑,果然在纺织厂外的大道上瞧见老李头,后者正穿着环卫服,拿着大李灿两号的笞帚清扫路面。
他也不跟老头打招呼,在不远处停下,把扫把夹在腋下,有样学样。
“嘿,你个小瘪犊子,说不让来还来?回家睡觉去!”
李灿摇头晃脑,说出一句不知从哪学来的歪道理,“生前不必多睡,死后自会长眠。”
老李头是个不善言辞的,噔噔噔小跑过来,举起大扫帚,“你回不回去?”
李灿一歪脑袋,“不回。
屁股蛋啪的被踹了一脚。
“别特么添乱,过两天该上学了,别到时候上课打盹。”
李灿哎呦哎呦地叫着,腾出一只手揉屁股,“我不想上学,我就想扫地。”
老李头不知所措的直揉脑袋,又踹了一脚,“最后一回啊,等上学了给我好好在家睡觉。”
“知道啦。”
李灿笑嘻嘻地捡起扫把,沿着马路牙子清扫角落,堆起一座座由落叶、烟头、塑料包装、报纸和果皮等垃圾组成的小垃圾堆。
扫着扫着,虎口忽得感到一阵清凉,他抬起头,面部也被雨滴砸中。
一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劲风从东边街口刮进来,刚堆起来的几座垃圾堆顿时被风吹散,稀稀碎碎的落叶再度铺满路面。
李灿忙用扫把捂住一座垃圾堆,又快速拢起周边四散的落叶。
他扭头看去,见老李头已经熟稔地套上雨衣,并将垃圾倒进垃圾袋,而后朝自己走来。
双眼没来由的开始发酸,等老李头走到跟前,便再也忍耐不住,哇哇大喊着哭出声来。
“这孩子————”
老李头捡起一张路边的空垃圾袋,套在李灿脑袋上,而后把他抱起,小跑进厂区,将人放在靠墙设立的车棚里。
“那也别去啊,等我来找你。”
李灿抽噎着点头,不一会,便蹬上一辆自行车,两只手柄着车把,左右扭动,想象自己正在高速弛骋。
他好似听见了什么,跳落车,钻过排列密集的自行车,挨着墙根蹲下倾听。
盛京夏天的风雨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老李头回到车棚底下时,却找不见人了。
“阿灿,阿灿!”
他惊慌大喊,大步跑向保安亭,“老王,你看着我孩子了吗?”
“没啊。”保安亭里的大爷走出来,“我在厂子里找,你去墙外看看—一我没看你孩子出来,那外墙不高,兴许是爬出去了。”
老李头拔腿便往车棚墙外跑,过了拐角,便看见李灿正蹲在一果篮跟前,顿时如释重负。
他大步走过去,正要开骂,便见李灿撇过头,满脸笑意地指着果篮。
“老头,你看。”
那果篮里装得却不是水果,而是个看着下生没多久的婴儿。
婴儿身上盖着薄毯,此时已经被雨水打湿。
老李头掀开毯子,听李灿说道:“老头,我要养他。”
“你养个六。”
老李头抱起婴儿,李灿则双手提着果篮。
“我去给这孩子送到派出所,你去让老王帮我看着点小车。”
“老头,我要养他。”
老李头瞧了瞧婴孩下身,是个女娃。
“咱可养不起,让派出所送福利院去,那还能过得————”
“那你咋不把我送福利院去?”
老李头怒目望去,李灿梗着脖子,不甘示弱。
“扫大街的老头,捡垃圾的小孩;哦哦,扫大街的老头,捡垃圾的小孩,嘿嘿嘿。”
三两个小学生嬉皮笑脸的一溜烟跑开。
李灿将空瓶捏扁,丢进尿素袋里,抬头看老李头,“老头,我不想捡瓶子。”
“当年谁说要养蓁蓁的?我都帮你养,咳咳,养了三年了。”老李头顺脚踹了过去,“麻溜的,起码先把五十块起名费还给我。”
李灿揉着屁股,撅着嘴不知在嘟囔什么。
老李头从衣兜里掏出根长白参,也不点燃,放鼻头底下嗅了嗅。
“各种瓶子,咳————金属的玻璃的塑料的;还有五金件,就是那些(吸气)
硬邦邦的小物件;破纸箱子,废旧报纸书本————这些东西都能卖。”
李灿一翻白眼,踮起脚把手伸进垃圾桶,翻找着老李头提过的东西。
一个半小时后,李灿拖着装了小半的尿素袋,偏头问:“行了不?我还得回家写作业呢。”
老李头用手指给烟头碾灭,丢进垃圾桶里,用他那颇为沙哑的烟嗓说道:“走吧,带你认识一下废品站的老板。”
李灿坐在小三轮车斗里头,靠着车头,他怀里抱着李叶蓁,两条腿盘着,将她围在里头。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呀?”
“不知道。”
李灿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最近老头咳嗽愈发厉害,说话的时候经常大喘气。
李灿每次叫他去医院,他都说去过了。
昨晚半夜又好象做了噩梦,醒了好几回。
李灿白天下定决心,说什么也要拉着老头去医院,老李头这才骑着三轮,带上兄妹俩。
“咳咳————”
李灿偏头看去,“这鬼地方是哪啊?都看不见几个人。”
“到了。”
三轮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李灿跳落车,抱下李叶蓁四处眺望,只见四周大多是些低矮房子。
老李头走到李灿跟前,又捂着嘴咳嗽两声,眼里满怀歉意。
他蹲下单臂抱起李叶蓁,拉着李灿走进一家院子。
李灿仰着脖子,看清了院门上的字。
“浦家阳光儿童福利院”。
老李头牵着的小手猛地抽出,他偏头看去,弯腰再次抓住李灿的手。
“我不去孤儿院,我能养活李叶蓁,我不————”
李灿即便身体后倾,绷直双腿,也阻止不了老李头拉着他往前挪动。
两位红色马甲的妇女迎了出来,用温和的目光扫过爷孙三人。
“————那我的孙子孙女,咳,就拜托你们了。”
老李头转过身,正要嘱咐几句,却见李灿不知何时抱起李叶蓁,已经跑到了院门外。
“”
他将人放进车斗,刚踩上踏板,就被架起骼膊,举下三轮。
老李头以平静的目光,回应李灿倔强的眼神。
长久的相处,让李灿慢慢学会读懂老头的目光。
老李头抱下李叶蓁,牵起兄妹俩的手,忽得露出笑容。
“要笑。多笑,会有好运。”
社工拉住李灿的手,目送老李头骑着三轮车缓缓离开。
李灿死死咬紧牙齿,他笑不出来。
身旁的丫头在哭。
护理员在滑梯底下找到李灿,不由分说将他带走。
李灿跟着坐进一辆面包车,“王姨,去哪啊?”
妇女朝他笑笑,“去见见你爷爷。”
“哦。”
李灿偏头看向车窗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兴奋还是生气。
也许都有吧。
他被拉进一家医院,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妇女领着李灿一路走到住院部高层,在一位大夫面前停下了脚步。
“————情况怎么样?”
“纤维化已经很严重了————”
李灿当时浑浑噩噩的,只觉耳边全是嗡嗡声。
他推开一旁的房门,一眼看见躺在里侧的老李头。
他走到床边,不知所措地看着脸型已经走样的老李头。
老头忽得咧开嘴角,伸手掐了掐孩子的脸蛋,掐出一个上翘的弧度。
可另一边脸还是向下的。
“要笑,给爷爷笑一个。”
李灿另半边脸的上下两部分似乎在做着斗争,好几秒过去,下半边好象打赢了。
“,对嘛。”
“逢人就笑笑,会有好运的。”
病房外的王姨和大夫忽得听见屋里几位病人的呼喊声,忙走进去。
不知何时,瘦骨嶙峋的老人已经闭上了眼。
小小孩童两只手奋力举着老人的骼膊,偏着脑袋仍将脸贴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上。
王姨轻手轻脚地探出身子,见孩子嘴巴笑着,眼睛哭着。
一辆雷克萨斯七座商务,从东南边驶入盛京,直开往省部所在的盛中区中央大道。
李叶蓁听见老哥的哈欠声,伸手在其肋间捅咕一下。
“拜托,精神点。”
“哎呀,撞不死你。”
钟元英与祁天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有了学车的念头。
豪华商务一路畅通无阻,开到中央大道中心大厦底下。
四舍五入一下,这座大厦将近四百迈克尔,刚峻工没半年;原本就是按照地标建筑、城市中心打造,整体象是个高耸入云的长方体,实则外部有自下而上延展出去的流畅线条,以作修饰。
看上去既硬朗,又不会锋芒毕露。
毫无疑问,这座大厦被红星的新兴势力笑讷。
雷克萨斯停在大厦正面,四人钻出车子,走进那扇足以供兽人头领进出的玻璃大门。
杜若麟与黄志军早早便在门内等着,见东归小队一行人陆续走来,笑着迎上前去。
后者等杜若麟打过一遍招呼,同眼前这位身形欣长的青年握了握手。
“欢迎回到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