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就有忙不完的活计,踮着脚在灶台前熬煮全家人的鱼汤、反复捶打那些沾满鱼腥的粗布衣裳、弟弟生下来以后还要给他换尿布唱歌哄他睡觉。
我从未奢求命运会有任何不同,早已准备好迎接那既定的轨迹——
就象母亲时常在我耳畔念叨的那样:再长大些,找个老实本分给得起礼金的水手或者苦工嫁了,生儿育女,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耗尽光阴,就象她走过的路,如同潮汐般周而复始,辛劳而平凡地度过这一生。
命运的转机出现在我12岁那年,大概算是转机吧。
总之,在我12岁那年,一个穿着斗篷的男人来了我家,他的样子我已经不记得了,或者都没有看清,但是我却清楚的记得,当他离开之后我父母却前所未有的高兴,从来不信神只的父亲甚至激动的跪在地上一遍遍的感激起了光明女神。
后来,我知道了那个男人是一位巫师。
而我,
这个平凡渔夫的女儿,却意外的鉴定出了拥有罕见的巫师天赋。
后来没多久我便离开了家乡,乘坐马车前往了僻静的森林,住进了那座从前只在吟游诗人与大人故事中听说过的高塔,成为了一名德鲁伊学派的学徒。
生活因此改变了吗?
貌似
并没有。
我仍然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情,准备魔物的饲料、捡拾粪便打扫牧场、给它们清理毛发不过是把生活的舞台从咸腥的码头搬到了高塔后的牧场,照顾的对象从哭闹弟弟换成了高塔饲养的魔物。
所谓的真理永恒,与我这样的平凡之人,又有什么关系?
大概
我这样的平凡女孩儿注定就是要过这样平凡的生活吧,注定只能在舞台一角做个陪衬为主角的精彩演出增添一份可有可无的光彩。
对此,
我坦然接受,从不抱怨。
可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的神奇,当我已经安于现状,坦然接受自己人生,准备就这样沿着既定轨迹安稳走完此生时,命运的琴弦却在这时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奏响了始料未及的序章。
“你也喜欢绒尾狐吗?”
那个清朗的男声响起时,我正埋头清理着食槽里的秽物。第一反应便是那些以捉弄我为乐的学徒又来了——
把浑身沾着饲料碎屑、头发乱成鸟窝的我当作消遣对象,用漂浮咒挑起干结的粪块丢过来,哄笑着给我起难听的外号“粪叉艾娜”。
这些把戏我早已习以为常。于是我把头埋得更低,假装没有听见。
可预想中的哄笑并未到来。脚步声反而靠近了,带着些许迟疑踩进铺着草秸的地面。
我偷偷抬眼,看见一个穿着整洁学徒袍的男生正弯腰抱起一只正在啃他鞋带的绒尾狐。他动作熟练地托住那小兽的后肢,指尖轻轻搔着它的下颌。
“它们的尾巴看起来蓬松”他自顾自地说起来,声音象林间淌过的溪水,“但其实每根绒毛都带着微弱的元素亲和力。特别是在月圆之夜…”
他似乎很熟悉魔物的特性,谈起绒尾狐习性时眼神发亮,完全没在意袍角沾上的草屑。那只向来不让生人靠近的小家伙,此刻竟在他臂弯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自那以后,男生几乎每日午后都会出现在牧场。
很自然地挽起袖口,接过我手中的饲料桶,或是蹲下来帮我处理那些难缠的皮毛结块。起初我只是沉默,但他总会一边忙碌,一边说起各种魔物的趣闻。
渐渐地,我们开始并肩劳作。当他伸手时,我会递过工具;他提起水桶时,我会扶稳桶沿。午后的阳光通过棚屋缝隙,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原来真的有人,愿意在这个充满腥臊的地方,安静地陪我一整个下午。
后来,我知道了男生的名字叫做杰弗里,杰弗里·布洛曼,高我两届,是隔壁水元素能量系的中等学徒。
他的出现象一缕阳光照进我灰暗的生活,他帮我赶走了那些讨厌的学徒,毫不嫌弃地陪我清理粪便,当父母那封只字不提温饱、通篇索要钱财的家信让我躲在角落哽咽时,也是他安静地坐在我身旁,用笨拙却温柔的方式拭去我的泪水。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我原本布满阴霾的天空里,洒下了一缕阳光。
于是,
我们在一起了。
我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如果有,那恐怕就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与害怕吧,自卑浑身沾染着牧场气味的笨拙女孩,怎配站在熠熠生辉的他身旁?更害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不过是贵族公子一时兴起的消遣。
不过那又如何?
我本就是尘埃里挣扎的人,最坏的结局不过是从他给予的梦境中醒来,重新变回那个一文不值的自己。既然本就两手空空,又何必惧怕失去这片刻温暖?
而真正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
才知道:生理期的时候不要触碰冰水,而是应该喝一杯温热的红糖水。
才知道:冬天的时候需要系上围巾,夏天的时候需要在树下遮阳。
才知道:生活并非只有洗衣做饭给弟弟换尿布,并非只有捡拾粪便清理毛发与准备饲料。
才知道:难过的时候可以发脾气,伤心的时候可以哭泣。
他温柔的拆开我打结的发辫梳理头发,细心的给我挑选着装,当他把缀着野花的草编手环戴在我腕间,当清澈的溪水倒映出他为我别上发卡的模样时。
我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很漂亮。
可有些时候就是这样,温柔未必能换来微笑,阳光反而会加剧严寒。
我变得开始乱发脾气,因为别的女生一个眼神或者一句寻常的话就会揪着不放,为了一些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喋喋不休数落不是,甚至刻意的去做一些讨厌的事来刺激对方。
面目可憎丧心病狂!
这种种无理取闹的疯狂背后其实是我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敏感,当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还能无所畏惧,可是当阳光照进心里真正享受过那份温暖时,哪里还能轻易放下?
越是害怕失去,越是敏感,越是敏感,越是疯狂。
恶性循环!
我象个紧攥着唯一糖果的孩子,既贪婪地吮吸这份甜蜜,又无时无刻不在恐惧着失去的滋味。
正常人面对如此折磨恐怕一早避之不及,然而幸运的是杰弗里没有。
他依然如初见时那般待我,始终如一。
知道我的敏感便刻意保持与所有女性的距离,甚至放下修炼多年的星象学派转到了德鲁伊学派跟我一起终日围着臭烘烘的魔物打转。
知道我出生不好他便很少提及过往,无论我再如何无理取闹、发再大的脾气、做再大的破坏他都从不反驳,只低头承认自己根本完全没有的错误,承担我造成的损失。
他就这样一遍又一遍修复我造成的创伤,一次又一次用温柔与微笑来抚慰我内心的悲伤,不厌其烦。
时光荏苒,光阴似箭。
不停寄来信件道德绑架我不断满足他们穷极奢靡欲望的父母终于是相继去世了,我那个嗜赌如命了一辈子的赌鬼弟弟也十分不幸的猝死在了赌桌上。
在这个本该难过的时候,我却意外的平静,甚至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直到此时,我才清醒过来。
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从前是那么的无知与愚蠢,我才发现,一直以来,我都是把自己的罪责强加到别人的头上,我这才知道,原来对错不是依靠血缘亲疏来分辨。
我懊悔,我自责,我害怕,我徨恐,我不安,我回头去望——
他仍然站在那里。
始终如一!
那天,我大哭了一场,抱着他不停的说着抱歉。
他仍然象往常一样,温柔的将我揽入怀里,摸着我的头发。
从这一刻起,我知道了,我们未来将不会再有折磨,不会再有苦难,不会再有悲伤,剩下的只有满满的幸福与阳光!
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理,什么是永恒。
但我知道,这就是我的真理,这就是我的永恒。
这就是
我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