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向下延伸的石阶行进时,林奇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心中萦绕着一个刚刚在废墟之上察觉的疑团。
方才清点战场时,他清楚地看到了包括灰塔巫主卡茵在内的十馀具巫师尸体,横陈于废墟之中。然而,在那其中,却唯独少了两具——暗黑女王艾娜,以及灰塔巫师格雷迈恩。
“奇怪……人去哪了?”林奇疑惑不已。在他的“游戏记忆”中,这场惨烈的决战最终是以所有人的同归于尽告终,所有人的尸体都应该陈列于此才对。
这偏离“剧本”的异常,让他本能地感到了警剔。
“或许……是被崩塌的城堡主体掩埋在了更深处吧。”他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
也就在这时,他踏下了最后一级台阶,真正抵达了地窖的底部。
眼前的景象壑然开朗,与一般阴森、潮湿的地窖截然不同,这里被人为地改造成了一座精致却诡异的地下花园。幽绿的萤石提供着照明,扭曲而艳丽的魔法植物在有限的空间内静静生长,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枯萎玫瑰与防腐香料的甜腻气息。
然而,林奇根本无暇欣赏这病态的美景。
他的目光在触及花园中央那片局域时,瞳孔便是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见在那座散发着淡金色雾气的水晶棺不远处,正有着一道身影——
这座城堡的主人,本应葬身于上方废墟之中的……
暗黑女王,艾娜!
“噢!天啊!”
林奇惊叫出声,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让他四肢僵硬,几乎动弹不得。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脸色煞白,冷汗更是瞬间浸透了内衬的衣衫。
巫师那可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哪怕是最弱小的正式巫师,捏死任何学徒都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松。他毫不怀疑,暗黑女王这个层次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巨大的疑问和莫大的恐慌在他心中疯狂呐喊,这与他笃信的“游戏剧情”产生了致命的偏差,让他方寸大乱。
是立刻掉头,赌上性命逃离这个魔窟?还是干脆跪地求饶,祈求对方看在同属“灰塔”一脉的份上饶自己一条狗命?
无数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激烈碰撞。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徨恐中,求生的本能让他强迫自己快点想办法,更仔细地观察前方那道身影。
这一看,却让他冷静了下来。
只见此刻的暗黑女王,状态可谓是完完全全凄惨到了极点。
她那身厚重的黑色斗篷早已破烂不堪,如同被无数利刃撕裂,边缘处焦黑卷曲,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与尘土。兜帽半垂,隐约露出她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侧脸,嘴角还残留着一道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痕。
她无力地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原本萦绕周身、令人窒息的磅礴精神力此刻已然感知不到分毫,仿佛彻底枯竭。一条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每一次向前挪动,都显得异常艰难且痛苦,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混合着血污与尘土的痕迹。
而她前进的方向,赫然是十几米外那座散发着淡金色雾气的水晶棺!
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林奇的到来,或者说,即便察觉到了,此刻也无暇他顾。全部的意志与残存的气力,都凝聚在了那唯一的目标上——靠近那口棺材。
她只是那样固执地、一寸一寸地,向着水晶棺爬去。
林奇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满身的惧意如同潮水般快速消退,虽然不知道暗黑女王的结局为什么会与游戏中出现偏差,但她现在的状况是不可能再对他构成什么威胁的了。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追随着那道在地上艰难爬行的黑色身影。
作为一名穿越者,别人或许不知道她与灰塔之间的恩怨纠葛,但他可是一清二楚,知晓这个女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过去,知晓她为了什么而陷入疯狂。
他看着她徒劳地用手肘支撑身体,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耗尽气力,那执拗地伸向水晶棺的方向,是她存在于此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执念。
迟疑了一下,林奇抬起手,精神力微动,一缕轻柔的气流如同无形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起艾娜残破的身躯,平稳地、缓缓地将她送到了那口萦绕着淡金色雾气的水晶棺旁。
过去的是非对错丧心病狂他不想去讨论,这个时候再去争辩也没有什么意义,毕竟眼前的就只是个丧失了所有力量,只祈求能再弥留之际回到爱人身旁的执着女人。
“……谢谢……”
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弱的道谢,如同羽毛般轻轻滑过寂静的地窖。这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与疯狂,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
她跪在水晶棺旁,用尽身体里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那沉重的棺盖推开。随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其中安眠的杰弗里搀扶起来,让他的头轻柔地枕在自己早已被血污浸染的大腿上。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将杰弗里冰冷的身躯紧紧拥在怀里。
她低下头,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抚摸着他早已失去温度的脸颊,用手指细细梳理着他那在淡金色液体中依旧柔顺的金发。
那双曾燃烧着复仇烈焰、蕴藏着无尽怨恨的猩红眼眸,此刻,所有负面情绪都已消散殆尽,如同被净化的湖水,只倒映出怀中之人的轮廓,里面盛满了无限的温柔与一种近乎纯粹的、对某种美好归宿的期盼。
她微微俯身,嘴唇贴近他的耳畔,用着一种如同哼唱摇篮曲般的轻柔语调,低声诉说着,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没事了,杰弗里…一切都结束了…”
“我回到你的身边了…从此以后,我都会陪着你…”
“再也没有谁…能把我们分开了…”
她的声音至此,戛然而止。
那抚摸着杰弗里头发的手,停顿在了半空,随即缓缓垂落,搭在他的肩头。
艾娜依旧保持着怀抱杰弗里的姿势,一动不动。她那苍白而憔瘁的脸上,凝固着一抹心满意足的、异常平和的笑容。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却依旧睁着的眼睛,目光温柔而专注地停留在杰弗里的面容上,仿佛要将他永恒的睡颜烙印在灵魂深处。
此刻的地窖里,没有令人畏惧的暗黑女王,没有疯狂的复仇者。
只有一位仿佛坐在春日草坪上,怀抱着自己熟睡情郎,正给予他无声爱抚的普通女子。
这一刻,
喧嚣散尽,仇恨消弭。
这一刻,
或许,在生命终结的彼岸,她终于跨越了执着与疯狂,真正找了她所向往的永恒了吧。
究竟什么是真理?什么是永恒?
林奇不清楚,也许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答案吧。
摇了摇头,他挥去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绪,走上前去,伸手探入水晶棺中摸了摸,等到手臂抽回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本小册子。
《杰弗里的研究笔记》。
一切恩怨的起点,也是这一切恩怨的终结。
这跨越漫长三百年的纠葛,终在此刻
画上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