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两年时光匆匆流逝,日历已然翻到了2008年的年底。
万盛集团总部。
宋青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手中拿著公司內部帐单。
万盛地產,如今已在全国范围內成功建造並运营著六十五座“万盛广场”。
每一座广场,这两年从拿地、设计到建造、装修,平均投入都超过了二十亿人民幣这个天文数字。
巨大的投入,自然也带来了巨大的负债。
帐单上清晰无误地显示著:万盛地產目前总负债,高达五百八十五亿!
宋青知道,按照“未来”轨跡,如果继续扩张,等到2012年左右,万盛广场的数量达到一百座时,这个负债数字恐怕会攀升到一个更加惊人的程度——接近九百亿!
九百亿 任何商人看到这个数字,恐怕都会感到呼吸一窒。
但宋青的脸上,却並没有太多的惶恐与不安。
原因无他,只因这六十五座已经开业的万盛广场,每一座广场,凭藉其强大的商业聚合能力,每年的租金收入稳定在五千万到一个亿之间。
每年还是有不少紧张的!
其实,宋青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五百八十五亿的负债,几乎全部来自於万盛广场的建造投入。这种重资產、长周期的商业地產模式,本身就是一场对资金和胆魄的极致考验。
但若是以总资產来计算,万盛地產目前的资產负债率,大约只有45左右。
这个数字,在狂飆猛进、普遍高槓桿运作的国內房地產行业里,简直低得令人髮指!
要知道,许多同行们的负债率普遍都在90左右徘徊,甚至不少激进者早已超过了100,游走在资金链断裂的危险边缘。
宋青凭什么能拥有如此健康的財务指標?
原因有二。
其一,是他的运营模式。对於万盛地產旗下那些普通的住宅楼盘,他採用的是最经典的“借鸡生蛋”策略。充分利用银行的开发贷款进行滚动开发,楼盘一旦预售,资金迅速回笼,不仅能够轻鬆覆盖贷款本息,还能带来丰厚的利润。
这套玩法,他早已驾轻就熟。
而最最关键,也是最奠定他如今低负债基石的,则是源於近十年前,那是在1998年房改之前,国內土地市场尚未彻底甦醒,地价低廉得如同白菜。
当时宋青几乎押上了当时所有的流动资本,陆陆续续在全国多个潜力城市圈下了一百七十多块优质地皮!
当时这一举动,被不少同行暗地里嘲笑为“疯了”、“土老帽”。
然而,时间证明了谁是真正的智者。
隨著房地產市场的黄金十年降临,这些当初低价囤积的地皮,价值呈几何级数暴涨。正是这先知般的布局,使得万盛地產后续开发这些地块时,土地成本被压缩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开发普通楼盘,利润空间巨大;择其优者建造万盛广场,其庞大的资產价值也绝大部分沉淀为公司自身的净资產,而非依靠巨额贷款堆砌。
这才是万盛地產如今负债率低得“不合群”的真正核心秘密!
想到这里,宋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手中的帐单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儘管负债率健康,但他早就做出了决定,2012年就打算收手,结束地產的扩张,甚至不再干房地產,就单单靠那未来100座万盛广场收租过日子了。
因为以后十几年房地產行情什么情况,他心知肚明。
早点收手,才可以完美化债!
所以他要未雨绸繆啊!
此时,他决定,要开始主动为万盛地產“化债”了!
不是等到危机来临被迫应对,而是在晴空万里时,就修补好船只,以应对任何可能的风浪。 他要把负债率再降低一些,让公司的根基更加稳固,稳到足以无视任何经济周期的洗礼。
而化债,需要大量的现金。
这笔钱,从哪里来?
宋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办公室一角。
那里放著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嗖狐公司在纳斯达克的股价走势图。
在他心中升起——拋售嗖狐的股权,套现!
如今已是2008年年底,嗖狐的发展,在他这个“重生之人”眼中,已经清晰地看到了天板。曾经的三大门户之首,在即將到来的移动网际网路浪潮和更加激烈的视频、游戏领域竞爭中,会逐渐显得力不从心,步伐蹣跚。
他知道,用不了几年,嗖狐就会开始走下坡路,虽然不至於一夜崩塌,但曾经的辉煌將难以复製,股价也將长期陷入不温不火的境地。
而今年,嗖狐的年营收大概在二十九亿左右,业绩还算亮眼,股价也维持在一个相对的高位。 此时不卖,更待何时?
在最高点附近套现离场,將浮盈落袋为安,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傍晚,宋青驾驶著黑色的轿车,匯入下班的车流。
城市的霓虹初上,在车窗上流淌过斑斕的光影。
妻子柳思思坐在副驾驶,安静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思思,”宋青打破了车內的寧静。
“我打算,开始拋售我们持有的嗖狐股权了。”
“嗯?”柳思思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向丈夫,眼眸中带著一丝诧异。
“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我前几天好像还看了財报,嗖狐今年的年营收预估有二十九个亿左右呢,虽然还有一两个月才彻底收官,但大差不差。这不是发展得挺好吗?”
她顿了顿,秀眉微蹙,继续道:“而且,咱们万盛现在又不缺现金流。下面地產公司的负债率不是一直控制得很好吗?我听財务总监提过,银行那边看到我们的负债率,都巴不得我们多贷点款呢。”
“这时候套现去还债,是不是有点太著急了?”
宋青心中一嘆。
他自然无法跟妻子解释,自己脑海中那份关於“未来”的记忆,无法直言嗖狐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会如何步履维艰,甚至那位颇有性格的老板张羊,过些年也会渐渐失去锐气,显得有些“摆烂”。
他沉默了几秒,选择了一个更符合商业逻辑,也更容易让妻子接受的说法:“嗖狐现在內部在进行一系列改革,方向是没错,但我个人判断,他们在未来內容版权爭夺,还有游戏业务的战略布局上,可能会走一些弯路。” “它的前景我不是特別看好。所以,趁著现在业绩不错,股价也在相对高位,早点离场,锁定利润。”
他偏过头,给了妻子一个安心的眼神:“离场套现的资金,正好可以给万盛地產化债,降低槓桿。虽然现在看负债率不高,但把负债实实在在降下来,总归是更稳妥。手里握著更多的现金,无论未来市场怎么变化,我们都能更加主动。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柳思思听著丈夫的解释,虽然对网际网路行业的具体门道不甚了解,但她深知自己丈夫的眼光之毒辣,决策之精准。
这些年来,宋青在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还从未出过大的差错。
她只是出於女人的细心和本能多问了一句,见丈夫心意已决,且理由充分,便不再多言,轻轻点了点头:“嗯,这些事情你决定就好。你觉得合適,那就做吧。”
宋青笑了笑: “好。那我过几天就去一趟嗖狐,亲自跟张羊谈谈。毕竟我是第一大股东,这么大额的减持,於情於理,都应该先跟他通个气。”
第二天上午,宋青刚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件,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赵晓燕。
宋青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赵晓燕风风火火,带著十足疑惑的声音: “宋大老板!我听说你准备把嗖狐的股份都卖了套现离场?怎么回事啊?”
“嗖狐现在不是发展得挺好吗?年报预期我也看了,挺亮眼的啊!你怎么在这个时候选择撤退?”
宋青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消息传得可真快。
“你听谁说的?”他语气平静地问。
“还能有谁?昨晚跟你家思思聊天,她顺口提了一句,说你好像有这个打算。”赵晓燕快人快语。
“我说老宋,你可要想清楚啊!现在网际网路行业势头正猛,嗖狐作为老牌门户,根基深厚,你又持有那么多股份,就这么放弃了,不可惜吗?”
“再说了,你那个万盛地產负债率那么低,稍微有点负债怎么了?哪个大企业不负债?你那么急著还钱做什么?钱放在自己手里,还能比投资一家优质公司增值更快?”
电话里,赵晓燕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
宋青心中无奈,知道这位老朋友是真心为自己考虑。但他又不能说出真正的理由,只能將昨晚对妻子说的那套说辞,又更加详细地解释了一遍,强调了自己对嗖狐未来部分战略的不看好,以及集团希望进一步优化財务结构的决心。
“晓燕,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这件事,我已经慎重考虑过了。”宋青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晓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最终嘆了口气:“好吧好吧,我知道劝不动你。你宋青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反正你自己再好好想想,三思而后行!”
刚打发走赵晓燕,下午,郑小强的电话也打了进来,內容几乎是赵晓燕的翻版。
显然,消息在小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郑小强也从各种角度分析了一番,认为此时拋售嗖狐股份並非最佳时机。
宋青一一耐心听完,他同样以商业战略和財务优化的理由婉拒了郑小强的劝说。
他知道他们是一片好心,但他无法告诉他们,他看到的,是他们视野之外的,更长远的未来。
三天后。
嗖狐公司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什么?宋哥,你你要拋售全部股权,套现离场?”
当张羊从宋青口中清晰地听到这个决定时,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也忍不住从老板椅上直起了身子,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对於宋青这位公司最早、也是最大的投资人,张羊內心始终怀著一份感激与尊敬。
在他创业最艰难的时期,是宋青的巨额资金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帮助嗖狐迅速崛起,奠定了三大门户的基础。
虽然宋青从不干涉公司具体运营,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支持。
张羊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能否接手这些股权,而是关切地探过身问道:“宋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如果资金方面有问题,你儘管开口!公司这边,现在的发展势头还是很不错的啊!”
“今年的营收你也知道,预期非常亮眼!真的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拋售啊!” 他的语气带著真诚的焦急。
宋青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岁,此刻显得有些激动的合作伙伴,心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和:“张羊,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什么困难。这次决定,主要是出於我自身集团的战略调整考虑。我想给旗下的万盛地產化债,优化一下资產结构。” “化债?”张羊更加不解了。
“宋哥,你的万盛地產我多少也了解一些,负债率在行业里算是非常健康的了啊!远没到需要你动用核心股权投资来回笼资金的地步吧?”
这几乎是所有人听到他这个决定后的第一反应。
宋青笑了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入解释。
难道要他说,我是为了防止未来可能出现的、你们现在还看不到的系统性风险吗?有些理由,点到即止即可。
“呵呵,未雨绸繆嘛。”宋青轻描淡写地带过,將话题拉回正轨。
“总之,我意已决。这次来,就是跟你这个掌门人通个气。你看看,如果你想增加持股的话,可以直接买下我的一部分。”
“如果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也可以联合公司其他几位股东,或者引入外面的战略投资方一起来接盘。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来运作。”
张羊看著宋青平静而坚定的眼神,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他內心最初的震惊和挽留之情慢慢平復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一方面,他確实对宋青的离开感到惋惜和不舍;但另一方面,一个隱秘的念头也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宋青这位第一大股东彻底离场,那么自己就有机会通过收购部分股权,真正成为公司的第一大股东。
实现持股比例上的绝对领先,这对於他巩固在公司的话语权,无疑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张羊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红酒,將其中一杯递给宋青。
“宋哥,我明白了。”他举起酒杯,语气变得郑重,“虽然我非常不希望您离开,但我尊重您的决定。感谢您这么多年对嗖狐、对我张羊的信任和支持!”
他顿了顿,继续道:“您放心,股权接手的事情,我会儘快协调。我会尽力联合其他股东和寻找合適的投资方,爭取吃下您所有的份额。如果如果真的无法全部內部消化,我也会协助您寻找外部的接盘侠,確保您的退出过程平稳、顺利。”
宋青接过酒杯,与张羊轻轻一碰。 晶莹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那就麻烦你了。”宋青点头。
“具体细节,让我们的团队对接吧。”
张羊看著宋青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暗忖:“宋哥啊宋哥,你这次究竟是看走了眼,还是又一次走到了我们所有人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