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小洋楼正式入住那天,宋家屯的鞭炮声从清晨响到日暮。
红纸屑在雪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像是给整个村庄披上了喜庆的嫁衣。
不只是本村村民,隔壁几个村子,甚至全镇不少人都闻讯赶来。
宋家屯走出去的首富为全村盖楼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十里八乡。
人们拖家带口,既为看热闹,也为沾沾喜气。 村口新立的牌坊上,“宋家屯”三个烫金大字在冬阳下熠熠生辉。
一条条红绸从牌坊上垂落,隨风飘扬。
主干道两旁,彩旗猎猎,每栋小洋楼门前都掛著大红灯笼。
上午九点,仪式正式开始。村委会前的小广场上人头攒动,临时搭建的舞台被围得水泄不通。宋有才作为村支书,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激动地主持著仪式。
“今天,是咱们宋家屯大喜的日子!”他对著话筒喊道。
“全村七十八户人家,全部住进了新楼房!这得感谢谁?”
“宋青!”台下异口同声,掌声雷动。
宋青被推上台,看著台下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有看著他长大的老人,有和他一起光屁股玩大的髮小,还有那些眼中充满好奇与感激的年轻人。
“乡亲们,”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四十年前,我离开宋家屯时,村里大多是土坯房,下雨天漏水,颳风天透风。那时我发誓,若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定让全村人都住上不怕风雨的好房子。”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台下期待的双眼:“今天,我兑现了当年的誓言。但这些小洋楼,不只是砖瓦水泥,更是咱们宋家屯人的根,是咱们子孙后代的家。希望你们在这里,日子越过越红火!”
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更让村民们惊喜的是,县里的领导也专程赶来参加仪式。
县长握著宋青的手,感慨道:“宋总为家乡做的,不只是一栋栋楼房,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啊!”
七天的流水席,把这场喜庆推向了高潮。
宋青果真兑现承诺,包下了所有的开销。村中央的活动广场上,上百张圆桌依次排开,从早到晚座无虚席。
厨子是从县里请来的名师,带著几十个帮手,架起十口大锅,煎炒烹炸,香气瀰漫整个村庄。猪肉燉粉条、小鸡燉蘑菇、酸菜白肉、锅包肉
一道道东北特色菜被端上桌,热气腾腾,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宋青和柳思思每天在不同的桌上用餐,与来自各村的乡亲们把酒言欢。
柳烟烟则拿著相机,不停地记录著这热闹的场面,她说要带回深市给外甥们看看。
“姐夫,你这排场比我们公司的年会还大啊!”柳烟烟边拍边说,呼出的白气在镜头前繚绕。 宋青笑著抿了一口白酒:“这不一样,这是回家的感觉。”
七天过后,喧囂渐息,宋家屯慢慢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外村的客人陆续离去,只有本村人还沉浸在入住新居的喜悦中。
这天早晨,宋青起床后,在院子里踱步,享受著冬日难得的暖阳。
走到后院,却见柳思思和柳烟烟正围著几个半人高的大缸忙碌著。富贵婶在一旁指挥著,手上比划著名什么。
“对,就这么一层白菜一层盐,压结实了”富贵婶的声音传过来。
宋青走近一看,不由得哈哈大笑:“老婆,烟烟,你们这醃酸菜的手艺几十年没练,居然还没生疏啊!”
柳思思抬起头,额上沾著几点盐粒,笑道:“你以为啊!在深市那是没条件,现在回了东北,怎能不醃点酸菜?超市买的那些,哪有自己醃的好吃!”
柳烟烟正费力地把一颗大白菜按进缸里,累得鼻尖冒汗:“姐,这比我在健身房举铁还累啊!” 富贵婶接过她手中的活计,利落地摆弄著白菜:“烟烟姑娘,你这城里人不懂,醃酸菜讲究的是力道均匀,不是力气大就行。”
宋青看著这一幕,恍惚间回到了那时候,那时他和柳思思刚结婚,住在老宅里,每年冬天,柳思思也会这样醃上几缸酸菜,供整个冬天食用。
“记得那年冬天,咱们醃了五大缸酸菜,结果开春还没吃完,都酸得牙软了。”宋青回忆道。 柳思思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可不是嘛,那时候穷,冬天除了白菜土豆就没別的菜,不多醃点怎么过冬?现在好了,冬天什么新鲜蔬菜都有,醃酸菜倒成了怀旧。”
接下来的几天,柳思思和柳烟姐妹俩仿佛找回了过去的节奏。不是醃酸菜,就是晒萝卜乾、茄子干,要么就是开著宋青的越野车,带著一帮宋家屯的妇女们去镇上採购年货。
“离过年还早著呢,你们急什么?”宋青看著她们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搬,忍不住问道。
柳思思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现在准备的是腊肉腊肠,要风乾一个多月才好吃。等到年跟前再准备,哪还来得及?”
宋青摇摇头,心里却暗自高兴。他很久没见妻子这么有活力了。
在深市,柳思思整天不是逛街做美容,就是和那些富太太们打麻將,哪有现在这种发自內心的快乐。
反倒是宋青自己,突然閒了下来。公司的事有儿子打理,村里的事有李丽和宋有才操心,家里的事有妻子张罗,他竟成了最清閒的人。
这天下午,他在老宅的储物间里翻找东西,突然在一个旧木箱底部摸到了一个硬物。掀开覆盖在上面的旧衣物,一把牛角弓映入眼帘。
弓身已经落满灰尘,弓弦也断了,一角有裂痕,但整体形状依然完好。
宋青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来,用手轻轻擦拭著弓身上的灰尘。
牛角製成的弓臂在光线照射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老伙计,你还在这里啊。”宋青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他拿著弓走到院子里,坐在小凳上仔细端详。 “青哥,看啥呢?”宋有才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宋青抬头,见富贵叔和宋有才一前一后走进来。 “哟,这不是你那把宝贝弓吗?”
富贵叔一眼就认了出来,“当年你可靠著它,成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猎手啊!”
宋有才凑上前来,仔细打量著牛角弓:“可惜了,弓弦断了,这里还裂了道缝。”
“我想把它修好。”宋青说。
富贵叔眯著眼看了看:“找老张头啊,他儿子现在还在做弓箭呢。不过要修这牛角弓,得用特殊的胶和线。”
宋有才一拍大腿:“我这就去把张师傅请来!”
不多时,宋有才带著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回来了。
老者姓张,是村里老猎户张大爷的儿子,如今在镇上开了家传统工艺品店,专门製作和修復弓箭。
张师傅仔细检查了牛角弓,点点头:“能修。不过这牛角弓修復起来麻烦,得先用鱼鰾胶粘合裂缝,再用牛筋线缠绕固定,最后上弦调试。得两三天工夫。”
“那就麻烦张师傅了。”宋青说。
张师傅摆摆手:“宋总为村里做了这么多,我帮这点小忙算什么。”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三个老友就围坐在院子里,看张师傅修復牛角弓,聊起了当年的狩猎往事。
宋有才感慨道:“当年宋青哥一手箭术百发百中,什么豺狼虎豹都是秒杀,成为十里八乡打猎第一人。”
“青哥,还记得那只大野猪不?獠牙这么长,追得我们满山跑,你一箭就从眼睛射进去了!” 富贵叔也笑了:“那算什么?记得那只大虫子不?那才叫惊险!小青子一箭射中它的前腿,延缓了它的扑势,我们才有机会上树逃命。
” 宋青听著这些回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隨著牛角弓的修復,一点点鲜活起来。
“我们父子两个当年要不是跟著青哥进山打猎,估计肉都吃不上。”宋有才说著,声音低了下来。
“那年冬天,我娘病重,没钱买药,是青哥把卖貂皮的钱全给了我”
宋青拍拍他的肩膀:“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富贵叔吧嗒吧嗒抽著菸袋,幽幽道:“小青子当年靠打猎,带著我们俩,每一次进山,都能赚个一两千块,最多的一次上万块!那时候,可是八十年代,万元户的年代啊。”
宋青点点头,思绪飘回了那个热血沸腾的年代。
那时的他,凭著年轻气盛和一手好箭法,带领著富贵叔和宋有才深入长白山,猎取貂、狐、鹿等动物。
皮毛卖给前来收购的商人,换来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幣。
“记得八一年冬天吗?”宋青突然问道。
“我们猎到那头熊,光是熊胆就卖了两千块,熊皮卖了一千五,加上其他的,那一趟我们赚了差不多五千块。”
宋有才眼睛一亮:“怎么不记得!回来后咱们在县里最好的饭店大吃了一顿,还一人买了辆自行车!”
宋青微微一笑:“正是靠打猎攒下的第一桶金,我才开始做纤美服装生意。”
张师傅抬起头来:“宋总,裂缝粘好了,现在要缠牛筋线了。你们谁来搭把手?”
三个老友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来。 “我来。”
“我也来。”
“加我一个。”
於是,在冬日的暖阳下,四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围坐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缠绕著牛筋线,就像年轻时一起製作弓箭那样。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他们不再是企业家、村干部、手艺人,而是当年那群意气风发的年轻猎手。
柳思思和柳烟烟从镇上採购回来,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停下脚步。
“姐,你看他们,像不像回到了三十多年前?”柳烟烟轻声问。
柳思思眼中泛著温柔的光:“是啊,好久没见你姐夫这么专注地做一件事了。
在深市,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应酬,连顿饭都吃不安生。”
接下来的两天,宋青几乎把所有时间都在了修復牛角弓上。
他跟著张师傅学习如何调製鱼鰾胶,如何均匀地缠绕牛筋线,如何调试弓弦的鬆紧。
第三天下午,牛角弓终於修復完成。
深褐色的弓身上,牛筋线缠绕出的纹路宛如一道道岁月的年轮,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试试看。”张师傅把弓递给宋青。
宋青接过弓,手感依然熟悉。他搭箭拉弦,瞄准院外一棵老榆树上的空鸟巢。
“嗖”的一声,箭离弦而去,正中鸟巢。
“好!”眾人齐声喝彩。 宋青放下弓,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也像这把牛角弓一样,在故乡的土地上得到了修復和重生。
傍晚,柳思思用新醃的酸菜燉了一锅白肉粉条,满屋飘香。宋青吃著久违的家乡味,看著窗外渐暗的天空和陆续亮起的灯火,心中涌起一种深沉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