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
宋家那座占地广阔的庄园內，宋青穿著一身舒適的亚麻家居服，坐在宽敞得可以当舞池的客厅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財经报纸，目光却有些飘忽，並未真正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分析上。
他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 半个月的期限刚过，庄园那扇气派的雕铁门外，便迎来了两位年轻人。 柳茵茵今天特意打扮过，一身淡雅的连衣裙，衬得她青春靚丽。她身边站著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戴著金丝边眼镜，穿著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和休閒西裤，看上去文质彬彬，白白净净。
他便是孙峰，柳茵茵的男朋友。
此刻，孙峰手里提著精心准备的礼物——两罐上好的龙井茶，以及一些包装朴素的家乡特產。东西不算贵重，甚至与眼前这座庄园的奢华有些格格不入，但已是他能力范围內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他抬头望了望那需要仰视的铁门，以及门后延伸出去的、仿佛望不到头的私家车道，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手心有些冒汗。
“別紧张，”柳茵茵察觉到了他的不安，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声音温柔，“我小姨夫小姨妈，还有我妈，人都很好的。他们不看重那些虚的。”
孙峰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但內心的忐忑並未减少半分。
他一个靠写网络小说为生的“码字工”，面对女友身后这三位在商界叱吒风云、財富惊人的长辈，那种无形的阶层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著他。他担心自己的平凡，会被对方看轻，更担心自己无法通过这场至关重要的“面试”。
铁门无声地滑开，管家礼貌地引他们入內。 主宅客厅內，光线通透，昂贵的波斯地毯吸收了脚步声，更显静謐。
柳烟烟第一个从沙发上站起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期待。她年近六十，但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
宋青也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目光平和地投了过来。他的妻子柳思思则从开放式厨房那边走来，身后跟著恭敬垂手的家政人员，显然是在安排午餐事宜。
三双眼睛，带著审视，也带著好奇，落在了孙峰身上。
“叔叔好，阿姨好，小小姨好。”
孙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问好，声音因紧张而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將手中的礼物递上，“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柳思思微笑著让佣人接过，温和道：“人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快请坐。”
柳烟烟更是热情地招呼孙峰坐下，目光在他和女儿之间来回逡巡，越看越是觉得，这小伙子外表清秀，举止得体，第一印象相当不错。
眾人落座，佣人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
聊天在一种看似轻鬆，实则暗藏考校的氛围中展开。主要是宋青在问，孙峰在答。
“听茵茵说，你是写网络小说的？”宋青抿了口茶，语气隨意，如同拉家常。
“是的，宋叔叔。”孙峰端正了坐姿，“主要写一些歷史类和都市题材的小说。”
“哦？歷史类？这需要不少考据功夫吧。现在收入怎么样？这一行，稳定吗？”宋青的问题逐渐深入，但语气並不咄咄逼人。
孙峰一一作答，谈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时，他详细解释了自己如何查阅资料构建世界观，如何设计情节吸引读者，也坦诚地提到了网文作者收入的两极分化，以及自己目前处於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游位置，虽不能大富大贵，但靠此维持一份体面生活並无问题。
宋青听著，偶尔点点头。他在商场沉浮几十年，练就了一双看人的火眼金睛。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澈，回答问题时態度诚恳，没有浮夸的吹嘘，也没有自卑的闪烁。
谈到自己热爱的事业时，那种发自內心的投入感，是装不出来的。
“嗯，有份自己热爱並能坚持的事业，很好。”宋青最终给出了一个初步肯定的评价。
“文字工作，需要耐得住寂寞，能沉下心来做事，是种难得的品质。”
柳思思在一旁也微微頷首。她看得出，这个孙峰或许比不上那些她常见的、动輒谈论上亿项目的富二代或青年才俊，但他身上有种踏实、本分的气质。对於见惯了商场浮华与算计的他们而言，这种“人好”，反而显得弥足珍贵。
柳烟烟见姐夫和姐姐都流露出认可的神色，心中大石落下一半。她本就对女儿的选择持开放態度，只要女儿喜欢，对方人品端正，她便没有太多意见。
看著女儿和孙峰坐在一起，偶尔眼神交流间流露出的默契与情意，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聊著聊著，气氛越发融洽。
很快，午餐准备妥当。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餚，中西合璧，色香味俱全。
席间，孙峰並不擅长饮酒，但在柳思思的示意下，还是陪著宋青喝了几杯白酒。
三两白酒下肚，他原本白皙的脸庞泛起了红晕，话也稍微多了一些，但依旧保持著礼貌和克制，没有失態。这份实在，又默默地在宋青心里加了几分。
午餐后，又小坐了片刻，柳茵茵便体贴地提出告辞，知道孙峰酒意上涌需要休息。
送走两个年轻人，客厅里恢復了寧静。 柳烟烟迫不及待地问：“姐夫，姐，你们觉得这个孙峰怎么样？”
宋青靠在舒適的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给出了他的判断：“还不错。我看著，是个比较本分、踏实的孩子。有点才华，更重要的是心性不浮躁。我看人，大抵还是准的。”
他这话並非自负，而是数十年阅歷积累的自信。 柳思思也点头附和：“是啊，烟烟。咱们家不缺钱，也不图对方大富大贵。茵茵喜欢，他对茵茵好，人本质不坏，这就够了。比起那些心思活络、目的性强的，这样的更让人放心。”
柳烟烟彻底安心了，脸上绽开笑容：“你们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看茵茵跟他在一起，挺开心的。”
一周后，宋青的私人飞机降落在京城国际机场。 岳父柳国才的九十三岁大寿在即，他们必须赶回来筹备、庆贺。
柳国才和老伴黄启芬如今都已年过九旬，但精神矍鑠，身体硬朗。这自然离不开宋青夫妇雄厚的財力支持——顶级的医疗团队定期检查，专业的护理人员全天候照料，各种先进的保健手段从未间断。
两位老人可谓是享受著金字塔尖的晚年生活。
寿辰正日，京城一家顶级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被整个包下。
厅內张灯结彩，宾客如云，足足摆了上百桌。 宋青和柳思思的长子宋文，如今也已独当一面，带著妻子儿女早早赶到，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
各路亲朋好友、宋青商场上的老友、柳思思姐妹的故交能接到邀请的，无一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者关係至亲之人。
宴会厅內，觥筹交错，笑语喧譁。
当精神抖擞的柳国才坐在特製的椅子上，被推出来接受眾人祝福时，气氛达到了高潮。“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祝词此起彼伏。老人看著这满堂的儿孙与宾客，脸上洋溢著幸福和满足的红光。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若非女婿宋青能力超群，將生意做得如此之大，他一个普通退休老人，晚年岂能有如此风光和舒坦？
看向宋青的目光，充满了讚赏与感激。
隆重的生日宴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在热闹和祝福声中缓缓落幕。
宴会结束后，宋青和柳思思决定在京城的老宅多住几天，陪陪老人，也处理一些京城分公司的事务。
这日晚饭后，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柳思思和妹妹柳烟烟便结伴出门，在附近绿树成荫、环境幽静的街道上散步遛弯。
忽然，在一个街角的灯光略显昏暗处，柳思思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著前方不远处一个正在翻捡路边垃圾桶的老妇，眉头微微蹙起。
那背影，莫名有几分眼熟。 似乎感应到身后的目光，那老妇也直起身，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住了。
柳思思看著眼前这人——白的头髮凌乱地扎著，脸上爬满了深刻的皱纹，皮肤粗糙暗沉，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甚至有些污渍的旧衣服，手里还拎著一个装著空塑料瓶的破旧编织袋。这形象，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但那双眼睛，儘管被岁月和生活磨礪得浑浊黯淡，柳思思却依稀辨认出了熟悉的轮廓。 “胡胡秋离？”柳思思有些不確定地叫出一个名字。
那老妇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编织袋差点掉在地上。
她脸上瞬间闪过震惊、窘迫、难堪，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近乎麻木的表情。她张了张嘴，乾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沙哑的声音：“柳思思？还，还有柳烟烟？”
柳烟烟也认出了对方，脸上同样写满了惊讶和难以置信。
眼前的胡秋离，与她们记忆中那个曾经一起下乡、虽然有些小心思但还算清秀骄傲的女知青，简直判若两人！
胡秋离看著眼前光鲜亮丽的柳思思和柳烟烟。她们虽然也年过半百，但保养得极好，皮肤紧致，穿著虽然低调但质感极佳，通身的气度是长期优渥生活蕴养出来的从容与高贵。
对比自己这落魄潦倒的模样，巨大的落差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下意识地想躲，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最终，她还是鼓起残存的勇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打了声招呼：“是，是我好久不见了。”
柳思思从震惊中回过神，心情复杂地点点头：“是啊，好久不见。”
她看著胡秋离如今的境况，心中並无快意，反而涌起一股物是人非的唏嘘。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尷尬的沉默。 还是柳烟烟先开口，试图缓和气氛：“秋离，你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胡秋离眼神躲闪，含糊道：“还，还行吧就，就那么过著。”
她哪里敢说自己过得不好？尤其是在曾经的“好友”，如今已是云泥之別的柳思思面前。
姐妹俩看得出她的窘迫，也不便多问。
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诸如“注意身体”之类，双方都感觉这对话难以继续下去。
“那个我们还有点事，就先走了。”柳思思找了个藉口。
“好，好你们忙。”胡秋离连忙点头，如蒙大赦。
看著柳思思和柳烟烟相偕离去的背影，胡秋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著她们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几十年前。 那时她们一起下乡，她在隔壁村。她羡慕柳思思能遇到宋青那样有担当的男人，而她自己，为了儘快返城，狠心拋下了在当地结合的丈夫和年幼的孩子，嫁给了一个京城里比她大十几岁的二婚男人。
记得当时，为了凑足返城打点的费用，她几次三番找柳思思借钱，那时柳思思和宋青也刚起步，並不宽裕，最终没能借给她。她因此心生怨懟，竟然跑到柳思思的父母面前，添油加醋地说宋青的坏话，说他对柳思思不好，在村里如何如何，一度闹得柳思思和家里关係紧张，也让柳思思对她彻底寒了心，疏远了她。
后来，她如愿返城了，但婚姻生活並不幸福。那个二婚丈夫脾气暴躁，前些年动不动就对她就拳打脚踢。她忍了十几年，最后还是离了婚。没有一技之长，年纪也大了，只能靠著打点零工，捡点废品，勉强餬口度日。 如果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那么自私，没有为了返城就拋夫弃子；如果当初没有因为借不到钱就心生怨恨，去告黑状，得罪了柳思思
以她和柳思思当时的关係，后来柳思思和宋青创办“纤美服装”做得风生水起时，她这个当时还算有点文化的高中毕业生，怎么也能去帮帮忙，打打下手，谋一份不错的差事吧？
那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也能像柳烟烟一样，过著体面、安稳、甚至富足的生活？至少，绝不会是现在这般，在垃圾桶旁挣扎求存，与螻蚁无异。 一步错，步步错。 一个选择，往往就是一生的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