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踉跄着站稳脚跟,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的空气冰冷得像是要冻裂肺腑。
他们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置身于燕都城北一处极为隐蔽的郊外荒坡。
举目望去,正前方与东侧皆是连绵起伏的巍峨群山,山势陡峭险峻,怪石嶙峋,山巅之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冷冽的光。
西侧则是一片莽莽苍苍的密林,粗壮的古松与落叶松交错生长,枝桠上积满了厚厚的雪团,风一吹过,便簌簌落下,砸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唯有南边的方向,遥遥可见燕都城北门的轮廓,那高大的城楼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模糊而遥远,此刻怕是早已被追兵的火把映红了半边天。
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而至,大片大片的雪花如同扯碎的棉絮,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不过片刻功夫,三人的肩头、发梢便积起了薄薄一层白霜,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晶,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白雾,袅袅消散在寒风里。
脚下的荒草与裸露的泥土也被白雪迅速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就在这时,身后的暗道洞口方向,隐隐传来了追兵的呼喊声,那声音裹挟着风雪的寒意,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铠甲碰撞的脆响与马蹄踏地的闷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心脏狂跳不止。
洛阳脸色一沉,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当机立断,声音因急促的喘息而微微发颤,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不能往南!南边是燕都城,追兵的老巢,去了就是自投罗网!我们进山!”
“山林地形复杂,树木茂密,易守难攻,才更安全!千户,你跟在最后,务必把我们的脚印全部抹除掉,一丝痕迹都不能留!”
话音未落,他便一把拽住杨胜的手腕,率先朝着北边的大山奔去。
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生疼,两人的靴子踩在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溅起的雪沫子沾湿了裤脚,很快便冻成了冰碴子。
两人疾奔了约莫五十米远,身后却迟迟没传来千户跟上的脚步声。
洛阳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千户正弓着身子,蹲在雪地里,双手奋力地扫着地上的脚印,又抓起地上的积雪,厚厚地覆盖在那些凹陷的痕迹上,动作又快又稳,神情格外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千户,你还在磨蹭什么?!追兵都快追上来了!”
洛阳压低声音,急声喝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千户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风雪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他回头望了一眼洞口方向越来越近的火光,那跳动的红色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刺眼,又转头看向洛阳与杨胜,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的。”
“我们三个人,目标太大,根本逃不掉。”
“从这里往北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转西,沿着山脚绕一圈,就能抵达蟠龙江附近,是绝对安全的地界。”
“我往西边的密林走,替你们引开追兵。”
不等洛阳二人回应,千户便毅然转身,朝着那片莽莽密林狂奔而去。
他的身影在风雪中跌跌撞撞,很快便被高大的树木与纷飞的大雪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阳望着千户消失的方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胸腔里翻涌着酸楚与愧疚。
他知道,千户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换他们二人一线生机。
眼下的局势,也唯有如此,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他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转头看向身旁的杨胜。
杨胜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后怕与庆幸。
洛阳朝着他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语气诚恳而郑重:
“多谢杨兄弟仗义相助!此事本与你无关,你不该卷入这趟浑水之中。”
“今日之恩,我洛阳铭记在心,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趁追兵还没发现你。”
“等我跑远一些,便故意暴露行踪引开他们,届时你再折返回燕都城!”
杨胜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迅速扫视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处被积雪覆盖的断崖下方。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方是一个狭窄的凹洞,恰好可以藏身。
他朝着洛阳拱了拱手,便立刻猫着腰,朝着那处凹洞狂奔而去,很快便躲了进去,只留下一堆被踩乱的积雪,在风雪中渐渐被抚平。
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不过片刻功夫,便有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兵丁,连滚带爬地从暗道洞口钻了出来。
他们踉跄着站稳脚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土与积雪,立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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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有人便发现了雪地上那串清晰的脚印,正朝着西侧密林的方向延伸而去。带队的校尉眼神一凛,当即厉声下令:
“分两队!一队随我追进密林,务必拿下!”
“另一队立刻折返燕都城北门求援,让城防营调战马过来!有了战马,就算他们逃到天涯海角,也能把人给我揪出来!”
军令一下,兵丁们立刻行动起来。
一队人握紧手中的兵器,循着千户的脚印,一头扎进了莽莽密林之中。
另一队人则不敢耽搁,转身便朝着南边燕都城的方向狂奔而去,风雪卷着他们的呼喊声,渐渐消散在半空。
约莫一刻钟过后,留在原地的几名追兵,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忽然有一名北邙士兵,眼尖地瞥见了雪地里另一串浅浅的脚印。
那串脚印被风雪掩盖了大半,却依旧能看出是朝着北边大山的方向去的,痕迹虽淡,却足以证明还有人逃向了那里。
他连忙扯住身旁队长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队长!我们上当了!他们根本不是一起跑的!你看这里——还有一串脚印,是往山里跑的!”
那名追兵队长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那串几乎被积雪填平的脚印,再抬眼望向远处,隐约能看到一道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大山深处奔去,眼看就要没入山林的阴影里。
他脸色一沉,气得咬牙切齿,当即从腰间扯出一面红色的令旗,朝着燕都城的方向快速挥舞起来。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旗语,意在通知援军改变方向。
“别追密林了!打旗语让北门的援军不必往我们这边来了!”
队长厉声喝道,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背影。
“让他们直接去追那个进山的逃犯!山林地形复杂,徒步追太费时间,有战马包抄,定能将他困死在山里!”
兵丁们不敢怠慢,立刻依令行事,红色的令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很快便被北门方向的守军察觉。
而这一切,都被藏在断崖凹洞里的杨胜看得一清二楚。
他屏息凝神,看着追兵们一队队离去,直到最后一个身影也消失在视线里,周遭彻底恢复了死寂,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从凹洞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又警惕地环顾了一圈,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随后,他便朝着南边的官道走去,混在一群挑着担子、准备回城的百姓之中,低着头,脚步匆匆,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重新踏入了燕都城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