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早已洞悉北邙兵焚城逃窜的毒辣伎俩,洛阳也第一时间调兵遣将,借着大商旧部大批量归降的契机,迅速接管了虎城大半区域,但这座盘踞江畔的雄城,终究是太大了。
城郭绵延数十里,街巷如蛛网般交错纵横,北邙兵纵火的点位星罗棋布,从城南的繁华坊市到城北的僻静民巷,处处都腾起冲天烈焰,浓烟几乎要将整座城池裹成一个巨大的黑茧。
大华军眼下渡江北上能动用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之众。
十万兵马,撒进这座偌大的城池,竟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一部分兵士被派去接管归降的大商旧部,他们要清点人数、收缴军械,还要将这些降兵分批押往城外的临时营地看管,生怕其中混有北邙的死忠之士,趁乱再生出什么变数。
另一部分兵士则扛起水囊、拎着木桶,朝着各处火场奔去,他们踩着滚烫的石板,迎着呛人的浓烟,奋力扑打蔓延的火势,可大火借着风势愈烧愈烈,往往是刚扑灭一处,另一处的民宅又传来梁柱爆裂的脆响,兵士们的衣甲被火星燎得千疮百孔,脸上熏得漆黑,喉咙里更是呛得火辣辣地疼。
还有一部分精锐,则被抽调出来,朝着东门方向衔枚疾走,试图追击北邙的溃兵。
可追击的路,同样艰难。
北邙兵逃窜之前,早已将沿途的街巷捣毁,推倒的垣墙、焚毁的马车堵得道路水泄不通,追击的兵士们只能踩着瓦砾断木艰难前行,速度大大放缓。
更可恨的是,那些北邙败兵还在沿途留下了不少散兵游勇,他们躲在残垣之后,时不时放冷箭、掷火把,迟滞大华军的脚步。
夜色渐深,虎城的火光却愈发炽烈。
洛阳站在城头,望着东门方向绵延的火把长龙,听着城中此起彼伏的救火声、降兵的嘈杂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麾下的兵士们早已疲惫到了极致,连日的滋扰、夜战、救火,让这些铁打的汉子眼里都布满了血丝,可他们依旧咬着牙,在火光里奔波不休。
终究是分身乏术。
当最后一缕晨曦刺破浓烟,照亮满目疮痍的虎城时,追击的斥候策马归来,脸上带着难掩的沮丧:
“洛指挥使大人,北邙主力……已然冲出东门,朝着东边的山林逃去了!”
“我军追击数十里,斩杀了殿后的三百余人,可他们的大部队,还是借着山林的掩护,跑得无影无踪了。”
洛阳沉默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风卷着焦糊的气息,掠过他的发梢,城头的战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胜利背后的,无尽的憾意。
洛阳的目光缓缓扫过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皆是卸下了兵刃的大商旧部,他们或垂头丧气地蜷缩在墙角,或茫然地望着满城烟火,甲胄上的血污与烟尘混作一处,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风卷着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眉头微蹙,思绪却已翻涌开来。
这些人,大多是虎城陷落时被迫归顺北邙的兵卒,其中有不少人本就是土生土长的虎城子弟,不过是为了混一口饭吃,才穿上了北邙的军服。
他们或许也曾扛着兵刃冲上城头,也曾在北邙将领的呵斥下巡逻街巷,可真正手上沾着无辜百姓鲜血的,终究是少数。
若一概而论,尽数问罪,未免太过严苛。
可若是放任不管,又恐其中藏着北邙的死忠,他日再生祸端。
沉吟良久,洛阳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而锐利,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穿透了周遭的喧嚣,清晰地传入身旁副将的耳中:
“传我将令,即刻对这些降兵逐一查验甄别。”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那些降兵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但凡只是为了当兵吃粮、迫于军令行事,手上没有沾染治下百姓鲜血、不曾作奸犯科的,登记造册之后,尽数发放盘缠,任其返乡与家人团聚。”
“若是其中有年岁尚轻、身手矫健、且真心愿意归顺我大华的精壮之士,亦可纳入军中,编入辅兵营严加操练,观其后效。”
说到这里,洛阳的眼神陡然一厉,语气也变得冰寒彻骨,字字如刀,斩钉截铁:
“至于那些借着北邙之势为非作歹、残害百姓、双手沾满血腥的恶徒”
“不论其职位高低,一概按罪论处!依据大华女帝新近颁布的《受降律》,细细核定其罪行轻重,该下狱的下狱,该问斩的问斩,绝不容情!”
他深知,乱世之中,法度乃是定国安邦之本。
唯有赏罚分明,才能收拢民心,才能让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真正重归安宁。
副将闻言,当即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满满的敬畏:“末将遵命!定当秉公处置,绝不辜负洛指挥使大人的嘱托!”
洛阳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洛阳沉默着,缓缓闭上了眼睛。风卷着焦糊的气息,掠过他的发梢,城头的战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胜利背后的,无尽的憾意。
指尖抵着冰冷的城墙砖,粗糙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他脑海里翻腾的,却是方才斥候口中那句“主力遁去”。
十万大军,明明占尽了先机,明明看破了对方的伎俩,到头来还是让敖烈带着北邙的主力跑了。
他想起那些葬身火海的百姓,想起街巷里连绵的哭嚎,想起降兵脸上麻木的神情,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堵得他胸口发痛。
“是兵力太少了吗?”
或许是,可渡江北上,本就步步为营,十万精锐已是大华能抽调的极限,其他还要防守蟠龙江南岸其他防线。
他自问,收拢降兵、救火安民、衔尾追击,三者并行,已是眼下能做出的最优解。
可虎城太大,大火太烈,北邙兵的狠辣又远超预期,纵是算无遗策,终究还是败给了这城池的广袤,败给了这兵荒马乱里的分身乏术。
敖烈……
这个名字在他齿间碾过,带着一丝冷冽的恨意。
此人竟能狠到焚烧民宅、弃子断后,这般决绝狠戾,今日纵是让他逃了,他日必成大华心腹大患。
风更烈了,拍打着身后的箭垛。洛阳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东方的天际,那里晨曦微露,却被浓烟遮得一片灰蒙。
“敖烈”
他低声自语,声音沉得像是淬了冰。
“今日你逃出生天,来日我必提兵北上,直捣你北邙王庭,将今日虎城百姓所受之苦,百倍奉还。”
他抬手,紧紧攥住腰间的佩。暮光刺破浓烟,落在他冷硬的侧脸,映出一双燃着熊熊火光的眼眸。
这场仗,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