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感受到殿中愈发浓重的焦灼气息,面对女帝的诘问与百官的翘首以盼,他非但没有急于解释,反而抬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玄色官袍的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暗金云纹在晨光下流转,他神色平静,语气沉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陛下,诸位大人,稍安勿躁。臣先给大家讲个故事,等这故事讲完,大家自然便明白臣方才所言让秦玉容亲自口述的深意了。”
“什么讲故事?”
这话一出,左相立刻抓住机会,厉声打断了洛阳的话。
他清癯的脸瞬间绷紧,白须因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眼中闪过一丝刻意压制的慌乱与警惕。
方才洛阳那句另有缘由已让他心神不宁,此刻见洛阳竟要在金銮殿这等庄严之地讲故事,更是断定其中必有陷阱。
无论这故事是什么,定然是冲着自己这来的,绝不能让他顺利讲下去。
左相往前半步,一品绯色官袍的衣摆扫过金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与斥责:“洛指挥使,你莫要忘了,这里是大华金銮殿,是商议国政、审定罪责的朝廷重地,并非街边勾栏瓦舍、说书听戏的地方!”
“满朝文武在此等候你的解释,陛下在此垂询,你却要讲什么故事,岂不是轻慢朝堂、亵渎律法?”
“谁有闲心听你这些无稽之谈!”
他刻意拔高声音,试图用朝堂的威严压制洛阳,同时煽动百官的不满,让洛阳无法继续。
站在一旁的御史大夫早已看不惯左相三番五次干扰庭审,闻言立刻上前一步,青黑色官袍迎风微动,神色凛然,厉声反驳:
“左相大人此言差矣!洛指挥使既已言明,故事讲完便知缘由,想必其中自有深意。”
“倒是左相大人,三番五次打断他人说话,先是恐吓秦玉,再是阻挠洛指挥使解释,次次都在关键时刻横加干涉,莫不成是怕洛指挥使说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情,心中有鬼,故而害怕了?”
“我什么时候害怕了!”
左相似乎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涨红,花白的胡须气得微微发抖,他指着御史大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老夫身为当朝左相,一心为国,坚守律法公正,不过是见洛指挥使在朝堂之上轻佻行事,才出言劝阻,何来害怕之说?御史大夫休要血口喷人,污蔑老夫清白!”
“清白?”
御史大夫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左相大人若真清白,为何如此急于阻止洛指挥使说话?”
“洛指挥使尚未开口讲故事,你便先下定论说是无稽之谈,这般迫不及待,不是心虚是什么?”
“朝堂之上,人人皆有言说之权,你却屡屡打断他人思路,阻碍庭审推进,到底是为了律法公正,还是为了掩盖不可告人的秘密?”
两人针锋相对,言辞激烈,声音在金銮殿中来回碰撞,原本沉寂的大殿再次陷入吵嚷。
左相派官员纷纷附和,指责洛阳轻慢朝堂。
右相派则力挺御史大夫,斥责左相蓄意阻挠。
中立派官员面露难色,左右为难,殿中局势再次变得混乱。
囚笼中的周显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窃喜,他巴不得局势越乱越好,最好能让这场会审不了了之,于是也跟着嘶吼起来:
“左相大人说得对!洛阳这是故意拖延时间,想混淆视听!陛下,臣冤枉啊!”
跪在殿中的秦玉被这阵仗吓得浑身发抖,蜷缩着身体,几乎要晕厥过去。
“好了!”
一声清冽而威严的断喝陡然响起,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嘈杂。
御座上的殷素素凤眸圆睁,眉宇间凝聚着怒意,指尖重重敲击在九龙御座的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
“都给朕住口!”
殿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垂下头,不敢直视女帝的目光。
左相涨红的脸慢慢褪去血色,虽心中不甘,却也只能躬身行礼:“臣……遵旨。”
御史大夫也收起怒容,拱手退到一旁:
“臣失态,请陛下恕罪。”
殷素素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洛阳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威严:
“洛指挥使,朕准你讲。从现在起,谁也不准再打断你,若有违抗者,以扰乱朝堂论处,重罚不贷!”
“谢陛下。”
洛阳躬身行礼,起身时目光淡淡扫过左相。
左相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心中愈发不安。
女帝已然发话,自己再无机会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洛阳讲故事,而他心中清楚,这故事一旦讲出口,恐怕会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浪,自己的处境,或许将变得岌岌可危。
百官也纷纷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洛阳身上,好奇、忐忑、探究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们都想知道,洛阳究竟要讲一个怎样的故事,这个故事又如何能解开让秦玉容亲自口述的谜团,甚至可能牵扯出更深层的隐秘。
时光悄然流转,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升至中天,正是午时。
炽烈的阳光越过宫墙巍峨的檐角,如同熔化的金流,倾泻而下,透过金銮殿东侧那一排雕花窗棂,斜斜涌入殿内。
窗棂上雕刻的缠枝莲、鸾鸟纹络繁复精巧,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而规整的光斑,洒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如同流动的碎金。
那些金砖历经岁月打磨,表面泛着温润而厚重的光泽,光影落在上面,又折射出淡淡的光晕,却驱散不了殿中沉沉的寒气。
殿顶悬挂的鎏金铜铃,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叮铃——叮铃——”的细碎声响。
清越而空灵,本该是悦耳的旋律,此刻却如同绷紧的琴弦,每一次晃动都敲打在众人的心弦上,非但未能缓解分毫凝重,反而让这份沉寂愈发显得压抑,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阳光渐渐偏移,光影在金砖上缓缓移动,爬上殿中百官的朝服下摆,绯色、青色、绿色、黑色的官袍被镀上一层金边,腰间悬挂的金鱼袋、银鱼袋在光影中闪烁,却无人有心思留意这份正午的明媚。
所有人都保持着肃立的姿态,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殿中挺拔而立的洛阳身上,眼神中交织着好奇、忐忑、戒备与焦灼,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静,更怕错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左相站在前列,清癯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可垂在身侧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连梳理得整齐的白须都因细微的颤抖而微微散乱。
他抬眼望了望殿外刺眼的阳光,又快速收回目光,落在洛阳身上,心中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疯长。
“午时已至,庭审已拖延了整整一个上午,洛阳此刻要讲的故事,究竟会牵扯出什么?”
“会不会将自己与周末、秦贤的勾结彻底公之于众?”
每一个念头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让他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黏腻地贴在官袍上,带来一阵寒意。
御座上的殷素素凤眸微凝,目光平静地掠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洛阳身上。
明黄凤袍的衣摆垂落在御座之下,绣着的金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掩不住她眉宇间的探究与审慎。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九龙雕刻,指尖划过冰凉的木质纹理,心中暗忖:
“洛阳选择在此时讲故事,绝非偶然,这故事必然与秦玉的证词、与周末的谋反案,甚至与朝堂深处的隐秘息息相关。”
她倒要看看,这个总是能带来惊喜的异姓亲王,究竟要如何揭开这层层迷雾。
御史大夫、吏部尚书等官员也皆是神色凝重,他们或捻着胡须,或紧抿嘴唇,心中满是期待与忐忑。
周末早已没了先前的疯狂,他瘫坐在囚笼里,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上晃动的光影,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他知道,洛阳的故事一旦开口,自己最后的生路也将被彻底堵死。
跪在殿中的秦玉更是蜷缩着身体,头埋得极低,肩膀微微耸动,阳光落在她散乱的发髻上,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底,她怕极了这个即将被揭开的故事,更怕自己成为故事中那个万劫不复的角色。
整个金銮殿仿佛被凝固在这一刻,阳光、光影、铜铃声、众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等待着洛阳开口,等待着那个可能颠覆一切、揭开所有隐秘的故事,而这份等待,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与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