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旺和陈七混在出城的人流里,眼瞅着东便门就在前方。
暮鼓已响过一遍,城门将在二通鼓后关闭。
排队出城的多是商队和晚归的庄户人,守门的兵卒挨个查文书、问路引,盘问得那叫一个仔细。
陈旺心头越来越紧,他可没有路引。
当然,他跟陈七身上都揣着广东都司的腰牌,亮出来守兵绝不敢拦。
可那玩意儿一亮,不等于自报家门吗?
“只能试试老办法……”他咬咬牙,手摸进怀里。
那里有十几块银元,是他最信任的东西。
他琢磨着,轮到自己时,便塞银元过去,再谎称路引遗落,蒙混过去应不算难事。
这些年贪了那么多,他早留好了后路。
浙江、福建好几处地方,都有他用别人名义置办的产业。
只要出了京师,那就是鱼入大海,再想抓他可难了。
“下一个!”守城兵丁喊道。
陈旺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军爷,小人是南城绸缎庄的管事,急着出城接一批货,路上匆忙,路引忘带了……”
说着,他袖口一滑,银元已悄无声息地递过去。
那兵卒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接,反而抬眼仔细打量陈旺,又瞥了瞥他身后神色慌张的陈七。
“忘带路引?”兵卒声音不高不低,“按规矩,无路引者不得出城。你们先到旁边等着,待换岗后带你们去衙门补办。”
这什么情况?
居然有人不爱财,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军爷,实在等不得啊!”陈旺又加了几块银元,“货船不等人,东家怪罪下来……”
“我说了,等着。”兵卒故意大声喊出,表现的大义凛然。
陈旺心中暗骂,一个守城兵丁而已,在这里装什么清廉,谁不知道你们的秉性?
“陈都司这是要去哪儿接货?”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城门洞的阴影处传来。
被人一口叫破身份,陈旺浑身的血都凉了。
韩忠从暗处踱步而出,一身麒麟服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红。
他身后,十余名锦衣卫缇骑无声散开,封住了所有去路。
“锦衣卫……”陈旺嗓子发干,手里的银元“啪嗒”掉在地上,“你就是韩忠?”
“不错。”韩忠走到跟前,低头瞥了眼那几块银元,轻笑,“不愧是都指挥使,一眼就认出本官了。”
陈旺脸色惨白,忽然转身就想往人群中挤!
韩忠动都没动。
他身后一名锦衣卫闪电般出手,铁尺“铛”地格开陈旺下意识拔出的短刃,另一人飞起一脚踹在他膝窝。
陈旺惨叫跪地,双臂已被反剪到背后,捆了个结实。
“带回去。”韩忠淡淡吩咐,又看了眼已瘫软在地的陈七,“这个也带上。”
“韩忠,你凭什么拿我!我是广东都指挥使,正二品武官,我要见陛下!”陈旺挣扎嘶吼。
“凭什么?”韩忠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应该知道凭什么,这大庭广众的,非要本官说出来么?”
陈旺的吼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如抽了骨头般瘫软下去。
离开时,韩忠顺脚将地上银元踢向守城兵丁脚下:“替王爷守门,可马虎不得。”
再说张軏,在茶馆没找着陈旺,转头又奔向他下榻的馆驿。
馆驿里,陈旺带来的四名亲兵和两个仆从正在院里吃晚饭,见张軏闯进来,都愣住了。
“你们大人呢?”张軏厉声问。
亲兵头目茫然道:“大人出去等您的信儿,一直没回来啊。”
张軏扫视院中,陈旺的行李箱笼都还在,马匹也拴在马厩。
可人却不见了,当真是奇了怪了。
几番折腾,等他回到英国公府时,已快到半夜。
张軏在书房来回踱步,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陈旺失踪已两个时辰,馆驿没回,常去的酒楼、花院也没人影。
一个堂堂二品都司,能在京师凭空消失?
“三叔。”门外传来少年的声音。
张懋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张輗,张軏的二哥,张辅的二弟。
这位二爷如今虽挂着国防部的虚衔,却从不管事,成天不是遛鸟喝酒,就是寻欢作乐。
平日里,在压制张懋的事情上,也是出力不少,可今夜,竟与张懋同来?
“懋儿?二兄?”张軏稳住神色,“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张懋今年十四,生在国公府,吃穿用度从不含糊,个子已蹿得挺高。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张輗则立在他身侧,架势端得十足。
“听说三叔今日去了郕王府?”张懋开口。
“是,为陈都司的事……”
“陈旺已被抓了。”张懋打断他。
张軏瞳孔一缩:“什么?”
“一个时辰前,锦衣卫在东便门拿的人。”张輗接过话,语气冷淡,“韩忠亲自带队。如今人已进了诏狱,罪名还不清楚。”
“这……这其中定有误会……”张軏声音发颤。
“误会?陈旺是不是误会,我不清楚。”张輗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轻轻搁在桌上,“但这封五月里你写给他的信,总不是误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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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軏在国防部管理南方卫所,觉察于谦在对内地卫所下手,恐影响自己的权势。
便有意引导舆论,对其进行抹黑。
凑巧南方也有人在做同样的事,一来二去,便和陈旺搭上了线。
两人臭味相投,渐渐便有了些书信往来。
没想到,这书信竟能落到张輗手中,他不由看向这位平日花天酒地的二兄。
不过他也不慌,毕竟要紧的书信,看后都已烧掉了。
“我与陈旺只是寻常同僚之交!他是广东都司,我分管南方卫所,公务往来而已!”
“嘿嘿,”张輗笑了两声,转头对张懋说,“你看,我就说这招唬不住他。”
计谋没奏效,张懋索性也不装了。今晚来,就是摊牌的。
“三叔,英国公府如今是谁的?”
“当然是你的,我与二兄,替你暂管。”
“替我暂管?”张懋站起身,少年身形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自我袭爵以来,府中田庄、铺面、人事,我可能做主半分?朝中议事,我可曾代表英国公府发过一言?”
“你还年轻……”
“我今年十四,太宗皇帝在这个年纪已能上阵杀敌!”张懋声音陡然提高,“三叔,我不是要与你争,我只是要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张軏看向张輗,眼中已有怒意:“二兄,你这是要与这小子联手,对付自家人了?”
张輗叹了口气,脸上浮起惯常那种醉醺醺的笑,眼神却露出贪婪神色:“三弟,我不是对付你,我是为张家着想。”
“你与陈旺交往过密,如今他下狱,万一牵连到你,牵连到英国公府,谁来担这个责任?”
“你怎知一定会牵连?”张軏反问。
“我不知道。”张輗坦然道,“但我不想赌。懋儿是英国公,名正言顺。你这些年掌着府里大权,也够了。现在退一步,大家体面。”
张軏听明白了,他们并不知陈旺犯了何事,只是借这个由头来夺权罢了。
他心中冷笑,看向张懋:“你小子,许了他多少好处,让他反过来咬我?”
“请三叔安心休养。”张懋接过话,语气放缓,“府里的事,暂时由二叔打理。”
张輗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三弟放心,二兄主事最是公道。你那一房的用度,一分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