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西安府库外,热闹非常。
粮车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麻袋垒得跟小山包似的,每个袋口都紧紧扎着官府的朱红封条。
另一边,二十口包铁木箱敞着盖子,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洪武银元,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一、二、三……十五万整,请大人过目。”
户部派来的主事程理捋着那撮山羊胡,眯着眼数完最后一箱,转身朝陈镒拱手。
陈镒笑着还礼:“程主事辛苦。这冰天雪地的,路上务必当心。”
他心里实在有些纳闷,这大冷天的,黄河、运河北段早已封冻。
这么多银元,只能走陆路押运进京,耗费颇大。
明明再等几个月,河开了走水路,能省下好大一笔运费。
朝廷这回,怎么就急在这一时?
“抚台放心!”程理把胸膛挺得老高,“下官必不辱命!这批银元,保证一个铜板都不会少,全须全尾运回京师!”
两人寒暄间,寺庙那头也忙活开了。
法门寺、大慈恩寺、荐福寺……各家的和尚们指挥着雇来的力夫,将标有自家寺名的粮袋往车上搬。
“法门寺的五千石,装这边车辆!草堂寺的四千石,去那边!”
力夫们吆喝着号子,麻袋甩上肩头时激起一片尘雾。
场面热火朝天,竟比年集还热闹几分。
慧明披着一身崭新的绛紫棉僧袍,袖口镶着软乎乎的毛边,笑眯眯地站在府库台阶上,活像一尊弥勒。
他手里捧个暖手铜炉,看着银箱被户部的人一一封箱、上锁、贴上封条,眼角余光时不时瞟向粮车那边。
“大师真是信人。”陈镒走过来,由衷赞叹,“说三日便三日,分毫不差。”
“阿弥陀佛。”慧明合十躬身,铜炉在掌心转了个圈,“朝廷急需,老衲又岂会耽搁。我大乘银行存银逾百万,不过十五万而已,三日清点,绰绰有余。”
了智在一旁陪笑,只不过他的脸皮却没慧明这般灵活,那笑意让人总觉得有几分别扭。
正说着,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一骑快马冲破薄雾,直冲府库而来。
马背上的信使高举着一支信筒,人还没到,声先到了:“慧明大师!丝路公司杨大掌柜急信——!”
慧明眼皮猛地一跳。
他接过信筒,道了声“失陪”,便转身往人群外紧走几步。
指尖在拆火漆时,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了智和其他几位僧人心里跟猫抓似的,眼巴巴望着慧明的背影。
可陈镒就在旁边站着,也不好意思真跟过去,只好齐刷刷杵在原地,脖子伸得老长,活像一排等着喂食的呆头鹅。
杨园回关中后,便忙着张罗变卖上次剩下的货。
他的判断没错,那些杂七杂八的货物拢共卖了四万银元,也就是说,忙活这几个月,还纯亏了一万。
可就这四万,也是一块都没有入到大乘银行府库。因为杨园又拿着它,开始到处购置下一趟的货物。
今日杨园来信……不知是好、是坏啊。
陈镒将这一切瞧在眼里,心中不由暗笑。
什么高僧大德、看破红尘,说到底也是肉身凡胎,照样被这银钱往来勾着心神。
且说慧明,他远离人群,背过身,用身子挡住众人视线,迅速拆开火漆。
信纸展开,只扫了几行,那圆脸上的肌肉便骤然松弛,紧接着,笑意如春水破冰般漾开——
“好!好!好!”
连道三声好,慧明再转过身时,已是满面红光,喜气几乎要从毛孔里溢出来。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一路小跑回来,声调都拔高了三分:“诸位!刚得的消息,杨掌柜派往漠北的商队,已于冬月末旬,全数返回!”
了智一听,先是一喜:“当真?”
可笑容还没完全绽开,他又下意识皱起了眉:“可上回…上回杨掌柜不也说赚了大钱,结果半道叫人劫了?二十万的货,最后就剩下四万……”
不只是他,其他僧人也是如此担心,这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折腾,可不想再次经历。
“这次不同!”慧明不由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得半个府库都能听见,“商队已在大同、宣府两镇休整!虽有些折损,但所获皮货、马匹、药材等物,若悉数发卖——”
他伸出两根胖手指,又觉得不够,再加一根:“少说,能赚这个数!”
“三万两?”陈镒下意识接话。
“诶——”慧明拖长了音,佯装不满地摇摇头,“抚台大人,你这可太小看这买卖了。是三十万!”
说罢,他又一字一顿的补充道:“纯、利!”
“三…三十万?!还是纯利?!”陈镒彻底惊住了,喃喃重复着,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慧明摊开信纸,继续与了智等人道:“杨掌柜信中说,草原上那几个部落,尝到了甜头,已约定开春后再做一笔更大的!”
许是这几位大师的佛音太过响亮,周围力工,衙役,僧众,连带程主事带来的那些京营兵士,全都停下了动作,齐齐地朝这边看过来。
程主事悄悄咽了口唾沫。三十万纯利……这差不多抵得上一个上等府整整一年的税赋总和!
了智第一个回过神来,双手猛地合十,高声诵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佛祖保佑!”众僧齐声附和,个个眉开眼笑。
陈镒在一旁看着,嘴角也挂着笑,眼神里却掠过一丝复杂。
他轻咳一声,拱手道:“恭喜大师。商路通畅,财源广进。”
慧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忙敛了敛神色,恢复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抚台谬赞。佛门经商,不为牟利,只为多攒些资财,日后广施粥米、修缮佛寺,造福苍生罢了。”
“大师高义。”陈镒笑容不变,心里对眼前这群“高僧”的评价,却又悄然调低了几分。
交割继续。
银箱全部装车,盖了油布,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文书签押用印,程主事翻身上马,朝陈镒抱拳:“抚台大人,下官这就启程,便不多叨扰了!”
“一路顺风!”
马蹄嘚嘚,押银车队在京营士兵的簇拥下,缓缓驶出府库前街。
车轮碾过青石板,银箱在车里轻微碰撞,发出沉闷而诱人的响声。
粮车也陆续装完。
各寺和尚领着自家车队,与陈镒道别后,浩浩荡荡往不同方向散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府库门前,转眼间只剩下一地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和几只胆大麻雀在觅食。
“总算了结了一桩大事。”陈镒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
腊月二十八了,这桩心头事一了,衙门就能封印,总算能踏实过个年了。
他正转身准备回衙,街口竟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次来的信使更急,马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几乎踉跄着扑到阶前:“抚台大人!南山军报!”
陈镒心头莫名一紧,接过军报迅速展开。
信是彭时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成。
陈镒一目十行扫过,眉头渐渐蹙起。
“……匪首无踪,留民两万二,出山,余一万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