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津看着刘备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哥俩,还真是……一个敢写,一个敢杀。
“探听到了。”
张津放下茶盏,指了指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语气平淡:“不仅探听到了,还亲密接触了一番。”
他抬眼看着刘备,似笑非笑,“使君啊,你那二弟,可是差点没把你这封信,直接拍在我的尸首上。”
刘备闻言,面色骤变,“这……这是从何说起?!”
张津冷笑一声:“若非末将这二十年来还算勤勉,这颗人头,此时怕是已经挂在曹操的辕门之上了。”
刘备听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这……这……”
刘备慌忙起身,对着张津长揖到地,声音颤斗:
“备实不知云长竟在曹营如此行事!险些害了将军性命,备……备万死难辞其咎!”
他是真的怕了。
不只是怕张津报复,而是怕这件事传到袁绍耳朵里。
若是让袁绍知道,关羽在曹营杀得袁军人仰马翻,而他刘备却在袁营这边写信去“连络感情”,那以袁绍多疑的性格,他刘备只怕讨不了好,甚至可能人头落地。
“使君不必如此。”
张津抬手虚扶了一把,并未让他真的拜下去,“战场之上,各为其主。关将军身在曹营,急于立功以报曹操,也是人之常情。”
“末将虽险些丧命,但也侥幸未死,这便是天意。”
刘备直起身,眼中满是苦涩,“备明白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凝重,咬牙切齿道:
“此必是曹孟德之奸计,他明知备在袁公麾下,却故意遣云长来攻,便是要借云长之手,杀伤袁军大将,以此离间备与袁公之关系。”
“使君所言极是。”
张津点了点头,身子向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懒洋洋道:“不过使君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
刘备闻言,目光闪动,迟疑道:“那……袁公归来之时……”
张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末将不会多提此事的。”
刘备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投奔袁绍以来,日子过得可谓是如履薄冰。
河北派系排外严重,以审配、逢纪为首的谋士,对他这个外来户向来是横眉冷对,处处排挤。
他本以为,出了这么大的事,张津就算不落井下石,也定会以此为要挟,或者至少会给他脸色看。
却没想到,张津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将军……”
刘备眼框微红,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地动了容。
他再次整理衣冠,对着张津郑重一拜。
这一次,没有太多的客套话,只有沉甸甸的四个字:
“备,谢过将军。”
张津摆了摆手:“使君言重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提醒道:“这事我不多提,却不是不存在。云长将军身在曹营之事,早晚要为主公所知,刘使君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说罢,他打了个哈欠,神色疲惫:
“天色已晚,末将有些乏了,就不留使君了。”
刘备是个极其知趣的人,见张津下了逐客令,当即不再多留。
“既如此,将军好生歇息。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备的地方,将军尽管开口。”
言罢,刘备躬身告退,快步走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张津看着晃动的帐帘,轻轻摇了摇头。
他之所以帮刘备,倒也不是真为了什么大恩。
一来,他知道刘备命不该绝,袁绍也不会真杀了他。与其做个恶人,不如卖个顺水人情。
日后若是真混不下去了,没准还得去投奔这位刘皇叔呢。
二来,他是真的累了,没精力去搞那些勾心斗角的告密戏码。
“睡觉,睡觉。”
张津嘟囔着,直接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昨日那场大战,透支了他太多的精力和体力。
但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脑子也没有完全停歇。
关羽的那三刀,如同梦魇一般反复回放。
这是生与死之间换来的宝贵经验。
这种经验,是任何平时练武都无法比拟的。
身体在休息,但武者的本能却在贪婪地吸收着这场战斗的养分。
这一觉,直接从白天睡到了晚上。
醒来吃了点东西,又接着睡,直到次日天明。
黎阳大营外,忽然传来了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和号角声。
张津被这动静惊醒,披衣出帐。
只见远处的地平在线,旌旗遮天蔽日,烟尘滚滚如龙。
那个被荀攸一招“声东击西”耍得团团转,带着几十万主力大军跑到延津,最后发现扑了个空,又气急败坏赶回来的河北霸主——
袁绍,袁本初。
终于带着他的主力兵团,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大军回营,尘埃落定。
张津这一觉睡得极沉,待到再次睁眼时,只觉神清气爽,先前那一战透支的精力已然尽数补回。
他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整洁的战袍,没等传唤,便自觉前往中军大帐。
老板回来了,作为刚打完第一仗的张津,无论如何都得去汇报一下工作。
此时的大帐内,气氛颇有些微妙。
袁绍高坐主位,虽是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却难掩那一股子四世三公养出来的雍容贵气。
只是此刻,这位河北霸主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帐下两侧,文武分列。
左侧是以审配、逢纪为首的河北士人集团,右侧则是以郭图、许攸为代表的汝颍谋士集团。
武将们则大都站在外围。
张津迈步入帐,先是不动声色地左右扫视了一圈。
果然,该来的都来了。
他与站在武将队列前排的族兄张郃对视了一眼。
张郃面色沉凝,微微向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小心行事。
张津心领神会,没有多言,只默默地走到武将队列的末尾,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刚站定,主位上的袁绍便开了口,声音隐隐含怒:
“张津!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