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既毕,众将散去。
张津跟着张郃走出大帐,迎面吹来的风让他清醒了不少。
“子度。”
张郃走在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也有几分复杂:
“今日帐中应对,很是得体。哪怕是为兄,也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张津笑了笑,没有接茬,只因心中实在有些无语。
他回过头,望向身后那座看似固若金汤的中军大帐。
这哪里是什么中军大帐,分明就是个菜市场。
这才多大点事?
还没正式开打呢,内部就开始互相拆台、互相甩锅。
郭图为了派系利益不惜坑害自家先锋,逢纪为了反击不惜要把许攸往死里整。
而作为最高统帅的袁绍,却在这些争斗中象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情绪左右,毫无定见。
这还仅仅是外面的事。
张津心里清楚,袁绍的后方,邺城老家,那几个儿子为了世子之位,斗得比这还要凶,老婆刘氏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样一个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集团,哪怕兵马再多,哪怕地盘再大,也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全塌了。
“兄长。”
张津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张郃,轻声道:
“这黎阳的风,有些大啊。”
张郃一愣,似乎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只当他是感叹天气,遂笑道:“春日风大,也是常理。回去歇息吧,大战将起,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看着张郃宽阔的背影,张津在心中叹了口气。
很遗撼,张郃并没有接到他的梗。
兄长啊,你是个纯粹的武人,但我不能陪你在这里死磕了。
不论袁绍曾经是个多么英明的雄主,现在的他,已经不值得效忠了。
这地方,待不得了。
必须得跑。
而且,得带着兄长一起跑,或者……至少先给自己蹚出一条后路来。
张津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大步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既然官渡的大幕已经拉开,那他的跑路计划,也该正式提上日程了。
不得不说,袁绍此番南下,确是抱着鲸吞海内、一战定乾坤的霸气来的。
他在兵力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这种优势在冷兵器时代的平原对决中,往往意味着碾压。
白马、延津的小挫,对于家大业大的袁本初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当他真正摆开阵势,将十万大军压向官渡前线时,那股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窒息感,足以让任何对手胆寒。
曹操显然不敢在野战中与袁绍大军硬碰硬。
他终究还是主动放弃了黄河防线,全军收缩,退守官渡。
官渡,北临汴水,南通许都,西接虎牢,地势咽喉。
此处若失,许都便再无险可守。
两军对垒,战云密布。
袁绍依仗人多势众,打法极其霸道——堆。
他下令军士在营前堆土如山,构筑起一座座高耸的楼橹。
成千上万的弓弩手立于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对着曹军营寨日夜轮射,箭如雨下。
一时间,曹营内人心惶惶,士气低迷。
然而曹操麾下,终究是人才辈出。
面对这般远程压制,刘晔献计,令工匠连夜赶制出一种投石发石车。
当这种被袁军称为“霹雳车”的庞然大物被推上前线时,战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轰!轰!”
碎木横飞,烟尘四起!
袁绍引以为傲的弓弩阵地,被硬生生地砸了个稀巴烂。
天上既然不占优,袁绍便将目光投向了地下。
他征调数千掘子军,趁夜挖掘地道,意图潜入曹营。
可惜,他的对手是曹操。
曹操见招拆招,命人在营内沿着围墙挖掘深沟长堑。
袁军辛辛苦苦挖了几里的地道,最终只挖到了曹军缺省的深沟之中,除了送去几千个人头,毫无建树。
双方你来我往,见招拆招。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攻防战,足足持续了两个多月。
十万精兵在官渡一线死磕,每日消耗的粮草辎重皆是天文数字。
张津身在袁营,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表面上看,双方僵持不下,曹操甚至还打得有来有回。
但实际上,曹操最大的软肋并非兵力不足,也不是战力不强,而是那个最致命的问题——粮草。
曹操地处四战之地,生产凋敝,如今又供养大军,后勤早已捉襟见肘。
只要袁绍能耐得住性子,不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奇谋诡计,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耗下去,把这场仗打成枯燥的消耗战——
曹操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张津并没有丝毫想要去中军大帐建言的兴趣。
他的目光始终游离在正面战场之外,死死地盯着那个在袁营中最为特殊的存在——
刘备。
终于,这日午后。
张津安排在刘备营边的眼线,送来了一个让他等待已久的消息。
“禀将军!刘皇叔半个时辰前去了主公大帐,言及汝南黄巾馀党刘辟等人起兵反曹,他主动请求率本部兵马前往支持,意图袭扰许都之南,令曹操首尾不能相顾。”
来了!
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缺口。
汝南。
那里地处豫州腹地,远离官渡这个绞肉机,且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形势混乱。
对于想要脱离袁绍控制、自立门户的张津来说,那里简直是完美的跳板。
若是让刘备去了,这只潜龙入海,转头就会跑去荆州投奔刘表,哪里还会管袁绍的死活?
这机会,刘备想要,他张津更想要!
“备马!去中军大帐!”
张津当机立断,披挂整齐,带着几名亲卫,火速赶往中军。
……
中军大帐内。
此时显得颇为安静。
前线战事胶着,诸将多在各营督战,大帐之内,只有袁绍一人高坐主位,正对着地图愁眉不展。
在他身旁,站着那位与他相交莫逆、此时却颇受排挤的谋士,许攸。
“末将张津,求见主公。”张津在帐外高声请见。
“进来。”
张津入帐,一丝不苟地行礼。
他并未直接切入正题,而是先假意汇报了一番前线巡视的防务情况,待到袁绍神色稍缓,这才看似无意地开口问道:
“主公,末将之前入营时,见刘皇叔行色匆匆,似乎有军务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