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的嘎斯吉普在胡同口稳稳停住,这条名为“雨儿胡同”的巷子并不宽敞,吉普车庞大的车身几乎占去了大半宽度。司机——那个脸庞红扑扑的小战士——利落地跳落车,帮忙将几只沉重的背包卸下,放在路边略显光滑的青石板上。他转向史东立和李春雷,“啪”地又是一个标准的军礼:“首长,任务完成,我就返回驻地了!”得到史东立的点头回应后,他这才转身上车,熟练地倒车、转向,吉普车发出低沉的轰鸣,消失在胡同口。
留下的三人,顿时被胡同里特有的静谧所包围。阳光通过两旁老槐树刚刚萌发的嫩芽,在斑驳的灰砖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煤烟味和家家户户准备晚饭隐隐传来的炊烟气息。
“排长,咱们走吧,就在前面不远。”刘强说着,动作麻利地将两个最沉的白头鹰制式大背包一左一右扛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史东立则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提起了李春雷的旧挎包和另一个相对轻些的行李。然后,刘强空出右手,格外小心地搀扶住李春雷的右臂,为他支撑一部分重量,同时也稳住他因拄拐而有些摇晃的身体。
李春雷深吸一口气,腋下紧紧夹住木质拐杖,左腿虚悬着,依靠右腿和双臂的力量,在刘强的协助下,开始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拐杖头与青石板接触,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这安静的胡同里传出老远,引得几扇虚掩的院门后,有好奇的目光悄悄探询。
走了约莫二三十米,刘强在一处院门前停了下来。这院门比胡同里其他几家显得要气派些,虽然朱漆已然斑驳脱落,露出了底下深色的木纹,门楣上的砖雕“福”字也因年代久远而边缘模糊,但整体的框架依旧结实,门墩石上雕刻的吉祥图案还依稀可辨。门框旁钉着一个蓝底白字的搪瓷门牌,上面清淅地写着:南锣鼓巷95号。
看到这个门牌号,李春雷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南锣鼓巷95号?这个地址……怎么会如此熟悉?一种极其古怪的预感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
刹那间,前世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在小岛战场上,当他亲眼见到那面被炮火洗礼却依旧飘扬的“第七穿插连”连旗,当他与连队里那些鲜活的面孔短暂交集时,心里就曾翻起惊涛骇浪。他尤其记得那个戴着眼镜、儒雅却坚毅的指导员梅生,在战斗间歇用沉稳的语气,在昏暗的掩体里摩挲着女儿的照片,眼中闪着思念与坚定的光;记得那个从江边野孩子迅速成长为真正战士的伍万里,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与对待战友时的纯真并存的劲儿;还有那个阳光乐观却技术过硬、总是冲在一线的二排排长馀从容……这些鲜活的形象和短暂的战地情谊,都让他强烈地怀疑自己是否闯入了一部关于那场战争的史诗电影。但那时炮火连天,生死悬于一线,容不得他细想。
此刻,面对这个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地址,另一个更为鲜明、也更为闹心的影视形象——一部名为《情满四合院》的电视剧,极其清淅地浮现在他脑海深处。
“第七穿插连的兄弟是真的,那眼前这个四合院呢?梅指导员、万里、老馀他们……和这个院子,难道存在于同一个世界?”李春雷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种时空错位的眩晕感。他对那些曾短暂并肩、生死与共的战友心生思念,那份情谊真实而滚烫;可转眼间,却又可能跌入一个充斥着鸡毛蒜皮、人情算计的电视剧世界。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他一时心神剧震,眉头紧锁。
“李排长?李排长?您没事吧?是不是累了?”刘强关切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您小心脚下台阶,咱们到了,就是这儿。”刘强只当他是伤势未愈,行动吃力,连忙更紧地搀住他的骼膊,出声提醒道,“这是一处四进的大院子,里面住户不少。我们首长在安排住房的时候特意交代过,说您伤势重,康复期长,一个人住偏僻冷清的地方肯定不行,不利于恢复。就得找这种邻居多的院子,人多热闹,人气旺,万一您有点什么急事,街坊邻里离得近,也能及时搭把手,有个照应。”
李春雷勉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地回答:“哦,好……首长费心了。”既来之,则安之。眼下,猜测无用,安顿下来,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在刘强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他拄着拐,略显吃力地迈过高高的木头门坎。进门右侧,是两间低矮的门房,窗户格局与普通住宅不同。正对大门的一面影壁墙挡住了直接望向院内的视线,墙上的灰塑山水图案已经模糊不清。影壁墙侧面,是一个精致的月亮门。穿过这道月亮门,才算正式进入了第一进院子。
这一进院里,是一排坐南朝北的倒座房,因为背阴临街,采光很不好,显得有些阴暗潮湿。共有三个独立的门洞,每个门上都挂着一把冰冷的铁锁,看来住着三户人家,此时都还未下班,院子里静悄悄的。
刘强在一旁介绍:“李排长,这前院住的,大部分都是旁边第三轧钢厂的职工。这整个大院儿的房产,现在大部分都归轧钢厂管理。交道口军管会为了给您和史副班长安排住处,特意用别处条件更好的房子跟轧钢厂置换了几间,就在咱们要去的二进院,那里向阳,条件好得多。”
穿过过道,推开那道带有精美垂花柱的垂花门,二进院壑然开朗。方砖墁地,宽敞整洁,布局严谨。各家门口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西厢房北头挨着墙根处,那片用碎砖头精心垒砌边沿、种着几丛月季、一些马齿苋菜和几棵刚冒芽植物的小小花圃时,心中那点侥幸彻底消失——这布局,这位置,尤其是那几丛在初春寒风中顽强开放的嫩黄迎春花,和他记忆中电视剧里三大爷阎富贵那个锱铢必较、却偏爱摆弄花草的“自留地”形象完美重合!
“是了,没跑了,就是这儿,‘禽满四合院’……”李春雷心里彻底明镜似的,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他一个经历过商场惨败、身心俱疲的四十岁灵魂,对那种鸡毛蒜皮、勾心斗角的“院斗”生活感到由衷的厌烦。但旋即,那属于十七岁身体的、不服输的劲头又冒了出来,融合后的灵魂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矛盾心态:既想远离是非、安心养伤,又隐隐生出一丝挑战欲——“也好,我倒要看看,是你们这些‘禽兽’道行深,还是我这个死过一次、见过市场风浪的‘老兵’手段高。梅生指导员的沉稳,万里那股狠劲,老馀的细致,咱也多少学了点吧?”
刘强搀着李春雷,走向北面正房,这是三间正房的北房,中间是穿堂屋。介绍分给李春雷的是东边的一间正房连带东耳房。看到组织上特意搭建的独用厨房,尤其在厨房墙后改造出的那个带有老式高位水箱冲水马桶的厕所时,李春雷的感激是真诚的。这无微不至的关怀,与他前世破产后尝尽的世态炎凉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他四十岁的灵魂为之触动,十七岁的灵魂则充满了对组织的归属感。“真是……太感谢组织照顾了。”他由衷地说道。
史东立的东厢房就在对面,这安排让李春雷安心不少。送走刘强后,史东立帮李春雷打开正房门。
屋内是新刷的石灰墙,砖墁地干净结实。一铺火炕,新炕席,军被叠放整齐,旧方桌,榆木衣柜,木棂窗糊着新纸。简单,却洁净温暖。李春雷在炕沿坐下,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和疼痛的身体。
“排长,您先歇着,我归置东西,去打水。”史东立沉稳地说道。
听着窗外渐起的孩童嬉闹声和邻居家隐约的动静,李春雷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他与易中海、刘海中、阎富贵、傻柱、秦淮茹、许大茂这些“熟人”的见面只是时间问题。他审慎地计划着:养伤期间要低调观察,摸清各路人马的脾性和规则,既要避免无谓冲突,也要适时显露底线,不能让人当成软柿子。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需要他四十岁的世故与十七岁的冲动作出微妙的平衡。对第七穿插连那些战友的思念,此刻化为了某种力量,提醒他无论身处何地,都要保持那份在战场上淬炼过的警剔和坚韧。
他摸了摸炕上粗糙却温暖的军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取代了最初的慌乱。养伤、观察、适应,然后,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里,在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小院中,走出属于自己的路。这场意外的“院斗”,或许只是他新生的第一道开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