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气氛,与刚才一路经过的喧腾厂区截然不同,甚至显得有些肃穆。
厂房门口设有明显的警戒局域,用简单的木栅栏隔开。两名身着军装、手持步枪的解放军战士,标枪般挺立在门廊两侧,目光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靠近的每一个人。进出的人员极少,且都步履匆匆,神色专注,彼此间几乎没有任何交谈。
厚重的的对开厂房大门上还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开着。一股混合着凉意的、特殊的气流从门内涌出。
“咱们进去。”王老师低声说,示意李春雷先行。
李春雷迈步,跨过了门坎。
眼前骤然开阔,厂房内部的空间很大。地面是深灰色的水磨石,显然是新铺设不久。空旷,是这里的第一印象。偌大的厂房里,人很少,目光所及,大约只有十几个人。没有人高声说话,连脚步声都显得清淅。
然而,在这空旷的厂房里散落着有五六十个,巨大无比的木质包装箱。
王老师的目光快速在厂房内扫视了一圈,很快锁定了目标。
他引着李春雷,穿过几个打开的巨型箱体之间留出的、还算宽敞的信道。
在厂房左侧一片相对开阔的局域,四五个人正围着一个中等大小的、已经完全敞开的木箱。箱体旁立着可移动的梯架,架子上挂着明亮的低压工作灯,将箱内一个结构异常复杂的联动机构和控制阀组,照得毫发毕现。一个穿着深灰色毛料中山装、身姿挺拔清瘦的背影,正微微俯身,右手指着箱内某个部件,对身旁一个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神情高度专注的年轻技术员说着什么。他语速平稳,声音不高,但在空旷安静的厂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淅可辨,带着一种冷静、笃定、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沉浸于技术细节中的专注。
王老师在距离那人背后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略微提高了一些声音,语气躬敬地唤道:
“周教授,您方便吗?”
那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背影闻声,话音顿住,转了过来。
果然如王老师所说,约莫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锐利。
他的目光先落在王老师脸上,了下头,随即视线李春雷身上。
“这就是樊校长说的那个人?”周教授开口,没有任何多馀的词,直接指向了来意。
王老师连忙点头:“是的,周教授。这位就是李春雷同志,樊校长特别推荐的。”他又转向李春雷,正式介绍道:“李春雷同志,这位就是周伟民教授。”
周教授依旧是就事论事的语气:“任务他知道了吗?”
“教授,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和李春雷同志简单介绍过了。”王老师躬敬地回答。
周教授听了,没说什么,然后,他重新看向李春雷:“我叫周伟民。樊校长和我说过了,你跟着我一段时间。”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这段时间,你听我指挥。你主要的任务,是跟着做记录,画图。设备安装的每一步,尺寸核对,部件清点,安装顺序,调试数据,做核对和标注。我知道你没专门学过机械制图和工程记录,
我会让厂里指派的技术员带你,告诉你怎么做,格式、标准、注意事项。你要尽快学会,记准确,画清楚。明白吗?”
李春雷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任何尤豫,沉声应道:“是,周教授。我明白。”
周教授似乎对他的干脆回答还算满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对了,既然跟着我,我到哪儿,你到哪儿。需要你记录的时候,你必须在旁边看清楚,听明白。不需要你记录的时候,多看,多听,少说话,脑子里多琢磨。听到了吗?”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春雷的回答短促有力。
周教授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向王老师:“王老师,人带到了,你就回去吧。”
“周教授。那……李春雷同志就交给您了。您忙,我先回去了。”王老师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周教授甚至没再对李春雷多交代一句,直接转过身,便迈步朝厂房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春雷不敢耽搁,立刻迈步,紧紧跟上了周教授的背影。
周教授走向的位置,是厂房另一侧相对集中摆放的几个超大木箱。那里,三个身材高大、穿着灰色工装式夹克、头发颜色或淡金或棕褐的外国技术人员,正通过一名神情有些紧张的中国翻译,连比划带说地指挥着七八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拆卸其中一个木箱的外包装。厚重的防震填充物被搬开,露出里面包裹着油纸、缠着草绳的精密部件。
周教授走过去,站到了那三名外国技术人员和翻译的旁边,目光紧紧盯着工人的每一个动作,以及逐渐暴露出来的设备。他的眉头从走过来时,就微微蹙着,此刻更是没有舒展的迹象。
李春雷悄无声息地站到周教授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同样将目光投向拆卸现场。
看了一会儿,结合听到的零星对话,李春雷心里大致明白了。
那三名外国技术人员,显然就是王老师口中的“白熊”专家——来自白熊国的技术人员。他们正通过翻译,向中国工人讲解拆卸步骤、注意事项,以及某些特殊部件的搬运要领,分区摆放,标记。翻译显然对很多专业术语并不熟练,时常卡壳,需要反复询问,才能结结巴巴地转达,有时甚至转达得词不达意,引得白熊专家摇头皱眉。
而周教授,是现场唯一一个能直接听懂白熊专家话的人。李春雷注意到,当翻译磕巴或者明显转述错误时,周教授会立刻用流利得多的白熊语,直接与白熊专家交谈几句,澄清问题,或给出更准确的指令。他的白熊语发音不算特别地道,但用词准确,逻辑清淅,足够完成技术沟通。
李春雷自己,其实也会那么几句白熊语。这还是当年在小岛战场上,一次缴获了白头鹰的直升机后,前来接收转移的白熊军事人员与他们有过短暂接触。那几个性格豪爽的白熊飞行员,在交接的闲遐里,教了一些简单的白熊语。李春雷的头脑被强化过,记忆力远超常人,学了几遍,竟也能和飞行员聊上几句日常,让那些大胡子颇感惊讶。只是接触时间实在太短,学到的仅限于生活常用语和极少数军事术语。此刻,听着那几位白熊技术专家嘴里快速蹦出的、夹杂大量专业词汇的指令,他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熟悉的单词,连猜带蒙,也没听懂几句。
周教授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他紧盯着拆卸过程,每当白熊专家的指挥在他看来过于粗略,或者工人的操作因为理解偏差而显得笨拙、存在潜在风险时,他都会立刻出声,有时用中文直接提醒工人,有时用白熊语与专家快速交涉。但他的建议或提醒,似乎并不总是被采纳。白熊专家们显然更信赖自己习惯的工作节奏和方法,对于周教授提出的某些更细致、或基于对中国工人熟练度判断的调整建议,往往只是耸耸肩,或者简单地摇头,坚持按原方案进行。
整个上午,就在这种略显滞涩、沟通不畅、且隐隐透着些压抑的气氛中度过。拆卸进度比预期慢,一些精密部件的暴露过程也显得磕磕绊绊。周教授的脸色,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