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沉重箱子里拆出一个个部件后,摆放的位置、方向、垫衬的东西,都有讲究。谢尔盖拿着图纸,反复比划,指挥着工人调过来,挪过去,稍微差一点都要重来。翻译在旁边满头大汗地转述,工人听得云里雾里,经常做错,引来白熊国专家不满的嘟囔和手势。
李春雷按照周教授的吩咐,拿着笔记本和铅笔,努力记录着拆卸的部件名称(通过翻译得知的拗口音译)、编号、外观状况,以及摆放的初步位置。他画技生疏,只能勾勒出简单的示意图,标注关键尺寸。但即便如此,他也感到无比吃力,因为过程经常被反复的调整和沟通不畅所打断。
整个下午,厂房里都弥漫着一种低气压。工人闷头干活,气氛沉默;白熊国专家们专注于自己的标准流程,偶尔交谈,语调平淡;周教授象一根绷紧的弦,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的焦灼越来越明显。
李春雷看着,心里也渐渐窝起一股火。这哪里是来帮助进行技术帮助的“专家”和“同志”?这分明是来当大爷、当监工的。沟通不畅可以理解,技术标准严格也没错,可那种隐藏在专业流程下的、隐隐的傲慢和不耐烦,以及完全不顾我们急切心情的慢条斯理,实在让人憋闷。现在不应该是“蜜月期”吗?报纸上整天喊着“牢不可破的友谊”、“无私的援助”,怎么落到具体的技术合作上,却是这般让人难受的光景?
下班铃声响起时,三位白熊国专家几乎是踩着铃声,检查了一下部件状态,便收拾自己的工具包,对周教授点点头,率先离开了。
周教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孤零零躺在垫木上的齿轮组箱,又看了看周围大量尚未开封的箱子,沉默了很久。
“走吧,下班。”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一路想着今天的工作,内容不复杂,但是白熊人的态度却是让人很气愤。手里拎着周教授给的铝饭盒,饭盒沉甸甸的,里面是混装在一起的剩菜,油水颇足,有肉有菜。在这个年代,这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是周教授表达关照的一种方式。李春雷虽然不喜欢,但是也不能不识好歹的拒绝。
何雨水正在屋里写作业,看到他拿回来的饭盒连忙上去打开,看到里面油汪汪的剩菜,眼睛亮了一下,确实很喜欢,李春雷把饭盒盖好,放到一边,开始生火准备做晚饭。心思却还飘在轧钢厂那个空旷压抑的厂房里。
晚上,傻柱把何雨水带走,屋里刚清静下来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和脚步声。门“哐”一声被推开,史东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头上都是汗,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
他进门先抓起桌上的凉水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这才一抹嘴,喘着粗气看向李春雷,脸上挤出一点笑容,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讨好和急切:
“嘿嘿,老排长啊!在呢!有个事,得请你出马帮个忙啊!”
李春雷抬眼瞥了史东立一下。史东立平时虽然也叫他“老李”、“春雷”,但“老排长”这个称呼,只有在特别郑重或者有求于人的时候才会用。
“你这是碰上什么大事了?都叫上排长了。”李春雷示意他坐下,“说吧,什么事能让咱们史大班长急成这样?”
史东立没坐,搓着手,压低声音说道:“您老圣明,一下就猜着了。是这么回事,我现在不是保卫处下面保卫科的一个小班长吗?我们班这周轮值白班,负责的局域就是厂部保卫处和技术科大楼。结果,出事了!”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懊恼和困惑:“技术科丢东西了!丢的还不是一般东西,是昨天负责新设备安装的一位技术员,记录了一整本的原始数据记录本!今天一上班,技术科的人准备把数据重新誊写到正式文档册上,结果那本子找不着了!放本子的柜子锁得好好的,一点被撬的痕迹都没有!窗户也都是从里面插好的,没人动过。更邪门的是,我们盘问了一整天,昨天下午最后接触过那个柜子、进过那间办公室的几个人,包括那个记录的技术员自己,都有人能证明他们没有单独作案的时间!几个人相互都能印证!这……这简直活见鬼了!”
史东立越说越急:“我们科长急得嘴上都快起泡了!新设备安装的数据本子丢了!而且是在我们保卫科眼皮子底下,门窗完好!这要是查不出来,我们科长都得吃挂落!我……我这也是实在没招了,排查了一天,一点头绪都没有。想着您脑子活,心思细,在战场上搞侦察、分析情况那是一把好手。就琢磨着,能不能请您过去给瞅瞅,出出主意?哪怕指个方向也行啊!我和科长说过了,他说,不求您一定能破案,就是请您,过去帮着分析分析,出出主意。他现在是头发都快薅秃了,就因为完全想不出该从哪儿下手!”
李春雷听着,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思渐渐被提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门窗完好,没有撬痕,嫌疑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这听起来,还真有点意思。不象是一般的内盗,倒有点……专业?这个年代,在重点军工相关的轧钢厂,技术资料失窃……会不会真的碰上了“敌特”?
他后世可没少听说“行走的五十万”。如果真是,那可比对付四合院里这些鸡毛蒜皮、勾心斗角刺激多了。
心里转着念头,只是沉吟了一下,说道:“听起来是挺蹊跷。保卫破案我不专业,但看看现场,帮着分析一下思路,应该没问题。”
史东立闻言大喜,一把抓住李春雷的骼膊:“太好了!老排长!我就知道找你准行!那……咱现在就走?我们科长在那儿等着!”
李春雷点点头,不再尤豫,起身拿起外衣:“行,走吧。去看看。不过话说前头,我真不一定能看出什么。”
“没事没事!去看看就行!”史东立推着自行车,等李春雷出来,便把车递给他,“你骑车,我跑着就行,不远!”
李春雷也没客气,接过自行车,骑了上去。史东立小跑着跟在旁边,两人很快消失在南锣鼓巷昏黄的夜色里,朝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