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轧钢厂,广播声嘹亮,人流如织。
史东立提着饭盒推开保卫科办公室的门时,李春雷早已醒了,正站在窗边,指间夹着半支烟,望着窗外喧闹的厂区出神。一夜未眠,他眼里带着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烈好奇心驱动的清醒。
“春雷,咋了?还在琢磨案子?”史东立把铝制饭盒放在桌上,“要不……我跟你透露点?”
李春雷转过身,看到饭盒,掐灭烟走过来:“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七八分。”他接过饭盒,打开一条缝,看到是白面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是白熊那边的人指使的吧?”
史东立手一顿,惊讶道:“刘科长跟你说了?”
“他没说,我猜的。”李春雷嚼着包子,语气平静,“不该打听的不打听,这规矩我懂。”
史东立竖起大拇指:“牛!你这脑子真是没话说。那你还琢磨啥呢?”
“琢磨他们为什么这么干。”李春雷又拿起一个包子,“是肉的,不赖……我想不通,他们有什么必要冒这个险?算了,不想了,那是领导该头疼的事。”
话虽如此,当他离开保卫科,走向新车间时,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绕着案子转。
在新车间门口登记完,李春雷走进去。周教授已经到了,正站在一个打开的箱体前查看图纸。
“春雷,你来了。”周教授抬头看他一眼,“一会儿你去趟后勤科,我昨天打过招呼,给你领身工作服。穿着军装干活不方便,也容易弄脏。”
李春雷低头看看自己的旧军装:“好,谢谢教授。”
“白熊专家还没来,你现在就去吧,快点回来。”
“哎,我这就去。”李春雷应声往外走。刚出车间门,就看见刘军匆匆从主路方向走来。
“刘哥?”李春雷有些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刘军快步走近,压低声音:“春雷,周教授到了吗?厂长让我来请周教授去开会。”
“到了,在里面。要我帮您叫一声吗?”
“不用,你忙你的。”刘军摆摆手,径直走进车间。
李春雷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心里疑惑:开会?请周教授?不是应该先讨论抓人的事吗?
……
厂部小会议室里,烟雾弥漫。杨厂长、娄振华董事、温庆春副厂长,还有保卫处崔处长,四人围桌而坐,气氛凝重。
“人,我坚持不能轻易抓。”杨厂长摁灭烟头,语气坚决,“上面的意思很明确,要最大限度减少影响,确保新车间建设不能停。为一个笔记本,引发外交纠纷,眈误国家任务,这个责任谁负?”
崔处长眉头紧锁:“厂长,不抓人,物证怎么来?案怎么结?现在口供有了,指认明确,就差这临门一脚!”
温副厂长声音提高:“老杨,我赞成老崔!现在不是旧社会了,还能让他们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先把人控制起来,找到笔记本,铁证如山,他们有什么话可说?”
娄董事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但立场鲜明:“温副厂长,冷静。我们投入的是真金白银,设备要是装不起来,就是一堆废铁。不止是钱打水漂,更影响全年生产任务和军工订单。这个代价,我们付不起啊。”
杨厂长深吸一口气:“关键是不能确定笔记本还在不在他们手里。万一搜不到,怎么办?那就不是简单的盗窃案了!那就是我们无端指控友邦专家,是严重的外交事件!这个风险,我决不能冒。”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推开,刘军带着周教授走了进来。
“厂长,周教授请来了。”
周教授看着满屋烟雾和众人严肃的表情,略显诧异:“杨厂长,各位领导,这是……?”
杨厂长立刻起身,勉强挤出笑容与周教授握手:“周教授,打扰您工作了。情况紧急,有重要技术问题需要您帮忙研判。老崔,你把案情简要跟周教授说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周教授听完崔处长言简意赅的介绍,脸上惯常的平静被震惊取代,他扶了扶眼镜,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谢尔盖?指使偷数据记录本?这……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崔处长将案情简要介绍后,目光投向周教授:“周教授,技术员马建现在还在保卫科。我们详细询问过,他说那个记录本里主要记载的是设备拆解过程中的测量数据、零件编号,以及一些从设备附带的白熊文资料中摘抄的关键信息。”
他身体前倾,语气严肃:“我们最困惑的是,谢尔盖为什么要指使人偷这个本子?里面的技术资料,是否涉及什么特别重要的内容?以他们的身份,这些数据难道不是他们本来就掌握的吗?”
周教授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他扶了扶眼镜,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困惑和不解:“仅从马建负责的部分来看,他记录的是两台机床的测绘数据。说白了,就是每个零件拆下来后,立即测量尺寸、绘制草图、标注串行号。目的是为了掌握准确的安装顺序,为将来的维护保养留下依据。这些数据,对于设备的提供方——白熊专家来说,应该都是基础信息,甚至是他们手册里就有的。我实在想不出,这里面有什么值得他们用这种手段获取的、他们自己反而不知道的秘密。”
杨厂长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吟道:“周教授,您和白熊专家接触最多。如果我们现在要求他们配合调查……您觉得,他们会是什么态度?会不会引发不必要的纠纷?”
周教授几乎立刻摇头,语气肯定:“杨厂长,我直言不讳。如果采取强制或对峙的方式,他们几乎不可能配合。这些人……骨子里带着一种优越感,很难真正平等看待我们。让他们接受调查,尤其是涉嫌指使盗窃的调查,他们会认为是对其个人和专业声誉的极大侮辱,反应肯定会非常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