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撑着地面,手心被碎冰划出细小的口子,可胸口那股热劲还没散。陆九玄的手还停在半空,刚才那一扶用了力,现在收回去时指节有些僵。他站直了,背对着洞口的方向,剑插在冰缝里,寒气一圈圈往外散,结界像是凝住了空气。
我喘得厉害,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就在我低头的一瞬,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上——那里沾着草药灰,原本只是平常蹭上的痕迹,可不知什么时候,竟被人用炭灰勾了一道极淡的人像轮廓。线条很轻,像是随手画的,笔触拙朴,却让我心头猛地一紧。
那张脸……是我。
不是现在的我,而是更早之前的样子,头发稍长些,眉眼间没有这么多防备。我盯着那画像,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像是有根弦断了。一阵剧痛从太阳穴炸开,直冲后脑,我忍不住闷哼一声,手指抠进地里。
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来。
一片荒原,夜空高悬星盘,银发男子坐在石台前,手里握着刻刀,在一块青铜板上慢慢描摹。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耗尽力气。他画的是同一个少女的脸,和袖口这幅一模一样。画完一次,他就抬头看一眼天,星轨便黯淡一分。他重复了好几次,直到星盘开始崩裂,光雨坠落如泪。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陆九玄。他还站着,没动,但侧脸绷得很紧。
“这不是第一次。”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画过多少次这张脸?”
他没立刻回答。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那点细微的动作却让结界晃了晃。头顶的冰层发出轻微的“咔”声,雪花簌簌落下。他抬手按住剑柄,像是借力稳住自己。
“每一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你消失前的样子,我都试着画下来。”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怕忘了。”
我愣住。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剑身上,映出我们两个模糊的影子。火堆只剩余烬,光暗一阵亮一阵灭,照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尖却一点点红了起来。
“不是为了使命。”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是为了记住——你还曾笑着看过我一眼。”
话落,结界重新安静下来。冰壁不再响动,连风都像是停了。可我心里那股热没退,反而更深地烧进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缝隙,藏了很久的东西正一点点往外渗。
我又看见那个画面:星盘崩裂的夜里,银发男子把最后一幅刻好的画像塞进石缝,转身走进火海。他走得很慢,背影被光吞没,可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刻刀。
我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冷气钻进骨头,可胸口那团热却压过了所有痛感。我撑着地,试图坐稳些,手心全是汗和泥混在一起的湿黏。
陆九玄终于转过身来,正对着我。他眼里不再是平日那种冷硬的克制,而是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沉得像要塌下去。他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还在这里,还活着,还能听见他说的话。
“我不记得了。”我低声说。
“我知道。”他答得很快。
“我不记得那些事,也不记得你画过我多少次。”我抬起眼,“可我现在看见了。你一直在找我,是不是?”
他没否认。只是站在那里,手指仍搭在剑柄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缠绳的结。那是个很旧的结,磨得发白,像是反复系过很多次。
“每世轮回,我都会画你最后一次见面的样子。”他说,“哪怕只能留一天,我也想记住。”
我怔住。
外面风还在刮,雪从洞顶裂缝飘进来,落在那行残文上,盖住了半个“证”字。古剑映着微光,墙上那两行字忽明忽暗:“青丘为聘,星核为证”。可此刻,我眼里只剩下他站在我面前的样子——银发束在身后,眸色深如寒潭,掌心有一道旧疤,是握剑太久磨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有一次我在书院后院捡废器,翻到一块烧焦的木片,上面也有一道炭笔画的痕迹。我当时以为是谁乱涂的,随手就扔了。现在想来,那画的也是这张脸。
原来他早就开始找了。
我张了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胸口的印记热度稍退,但仍隐隐发烫,像一颗埋进皮肉里的种子,刚冒出芽。
陆九玄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我平视。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停在半空,而是轻轻碰了碰我手腕内侧的脉门。他的指尖凉,带着常年握剑的粗粝。
“别硬撑。”他说,“你现在想起来也好,想不起来也罢,人都在这里。”
我没有躲。
他收回手,站起身,重新握住剑柄。结界稳住了,冰壁不再渗雾,洞内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我靠着石壁,双手撑地,视线一直没离开他。他背对洞口站着,身影被余光照出一道轮廓,像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在等我记起一切。他只是不想再失去一次。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堆最后一点火星跳了跳,熄了。洞里暗了一瞬,又亮了些,是月光透过雪层照进来,泛着青白。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幅速写还在,炭灰没被擦掉。我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道线条,没说话。
陆九玄也没再开口。他站在原地,手始终没离开剑柄,肩背挺直,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波袭击。可我知道,刚才那一刻,他已经说出了从未对任何人讲过的事。
外面没有追兵的脚步,也没有火把的光。只有雪,静静地下。
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清楚了些。左臂的血还在渗,布条湿透了,可我已经感觉不到那么冷。胸口那股热意沉了下来,不再撕扯神经,而是静静地伏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
我抬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幅画。
陆九玄听见动静,回头看我。我没迎他目光,只是低声说:“下次……别画了。”
他一顿。
“你要真记得我,就让我好好活着。”我说,“别再让我死在你前面。”
他没应声。可我看见他握剑的手松了一瞬,又收紧。
洞外,雪还在下。洞内,火已熄,人未动。
我靠着石壁,慢慢合上眼。
耳边传来他极轻的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