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陈序还在特别侦缉组驻地分析杨铁鹰送来的第一份报告。
报告内容令人心惊。
根据皇城司情报库的记录,近五年内,从辽东流入大渊的硝石至少有三千石。其中一半流向了工部下属的火药作坊——这还算正常,毕竟朝廷需要造火药。
但另一半,去向不明。
“三千石硝石,足以制造十万斤黑火药。”杨铁鹰站在桌前,脸色凝重,“如果这些硝石都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陈序放下报告:“查到流向了吗?”
“只查到一部分。”杨铁鹰指着报告上的几个地名,“幽州、太原、洛阳,都有少量记录。但更多的,是在进入这些地方后就消失了。就像……”
“就像被一个巨大的漏斗吞掉了。”陈序接话。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
韩昶去开门,然后快步走回来:“大人,苏姑娘来了。还带了两个人,抬着一口箱子。”
陈序皱眉。
这个时候?
他起身迎出去。
苏宛儿站在院子里,一身水绿色长裙,外罩白色披风,显得清新雅致。她身后确实有两个伙计,抬着一口红木箱子。
“苏姑娘。”陈序拱手,“这么晚了,有事?”
“有事。”苏宛儿示意伙计放下箱子,“很重要的事。”
她看向陈序身后的人。
陈序明白意思:“韩昶,杨察子,你们先出去。”
两人退出院子,带上门。
院子里只剩下陈序和苏宛儿。
“打开。”苏宛儿对伙计说。
伙计打开箱子。
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珠宝。
而是一叠叠整齐的文书、账册、契约。
最上面,是一份装裱精美的股权契约。
陈序走近一看,愣住了。
契约标题写着:
《锦绣阁股权赠予契》
内容很简单:苏宛儿自愿将名下锦绣阁商号一成份子(即一成干股),无偿赠予陈序。自即日起,陈序享有该份股对应之所有收益权、知情权、议事权。
落款处,苏宛儿已经签字画押。
“苏姑娘,这是……”陈序抬头,眼中满是疑惑。
“陈大人先别急。”苏宛儿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份文书,“这是锦绣阁过去三年的总账。你看最后一页。”
陈序接过,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但他一眼就看懂了关键:
锦绣阁年净利润,约八十万两白银。
一成干股,意味着每年八万两的分红。
“苏姑娘,”陈序放下账册,语气严肃,“这份礼太重,陈某不能收。”
“我不是送礼。”苏宛儿看着他,“我是在投资。”
“投资?”
“对。”苏宛儿走到院中石凳前坐下,“陈大人,你我现在是盟友,对吧?”
“是。”
“盟友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信任?”
“不只是信任。”苏宛儿摇头,“是利益一致。只有利益绑在一起,这联盟才牢固。”
她指了指那份股权契约。
“你收了这一成份子,从此锦绣阁赚得多,你分得多。锦绣阁遇到麻烦,你比我更急。反之亦然——特别侦缉组需要钱,锦绣阁的收益随时可以调用。”
陈序沉默。
他知道苏宛儿说得有道理。
特别侦缉组虽然有朝廷拨款,有苏宛儿之前捐赠的五千两,但真要办大案,这点钱远远不够。
追踪要钱,悬赏要钱,收买线人要钱,甚至给阵亡弟兄的抚恤也要钱。
八万两一年,能解决太多问题。
“但是,”陈序还是摇头,“我是朝廷命官,收受商贾干股,这是犯忌的。若是被人知道……”
“所以这份契约是‘密契’。”苏宛儿早有准备,“只有你知我知,还有我的账房孙先生知道。收益不走明账,我每月派人送到你指定的地方——比如,特别侦缉组的秘密账房。”
她顿了顿。
“而且,这些收益不是给你个人的。契约里写明了,所有收益‘用于特别侦缉组公务经费’。这就不算受贿,算……民间资助。”
陈序看着苏宛儿。
这女人想得太周全了。
“苏姑娘,”他缓缓道,“你为什么这么做?真的只是为了巩固联盟?”
苏宛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陈大人,你知道我苏宛儿是怎么起家的吗?”
“略有耳闻。听说姑娘本是官家小姐,后来家道中落,凭一己之力撑起家业。”
“家道中落?”苏宛儿冷笑,“我父亲是前扬州知府苏文远。十年前,他因为查一桩盐税案,得罪了朝中某位大人物。三个月后,他被诬贪污,抄家问斩。”
陈序心头一震。
这个内情,他第一次听说。
“我母亲悬梁自尽,我弟弟流放岭南,死在路上。”苏宛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我当时十六岁,躲在奶娘家里才逃过一劫。后来改名换姓,从一家小绣庄做起,十年时间,做到今天的锦绣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
“那位大人物,姓史。”
陈序倒吸一口凉气。
史弥远。
“所以我帮你,不只是因为‘鹞子’害过我。”苏宛儿站起身,“还因为你要查的清风会,你要抓的金国间谍,很可能都跟史弥远有关。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更何况,我们还志同道合。”
她走到箱子前,拿起股权契约,递到陈序面前。
“陈大人,这世上最牢固的关系,不是恩情,不是友情,甚至不是爱情。”
“是利益。”
“你我利益绑在一起,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我才能放心把锦绣阁最核心的东西——情报网络,全部交给你。”
陈序接过契约。
纸张很轻,但在他手中,重若千钧。
“情报网络?”
“对。”苏宛儿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本册子,“这是锦绣阁在江南七十八个主要城镇的铺面、货栈、钱庄名单。每个点,都有我的人。他们平时做生意,但眼睛和耳朵都开着。”
她翻开册子。
里面不仅有人名、地址,还有每个人的代号、擅长领域、可信等级。
“扬州静心庵,我已经查过了。”苏宛儿指着一个名字,“庵里的了缘师太,俗家姓王,是前工部侍郎王显的女儿。王显五年前因‘渎职’被罢官,流放琼州,死在路上。”
陈序眼神一凝。
又一个被整倒的官员家属。
“更关键的是,”苏宛儿继续道,“静心庵近三年的香火钱,七成来自同一批商人。我查了那些商人的背景——他们做的生意,或多或少都跟金帐汗国有关。”
她把册子推到陈序面前。
“现在,这些都归你了。”
陈序看着那本册子,又看看手中的股权契约。
最后,他看向苏宛儿。
“苏姑娘,你想清楚了?一旦我收下,你我就在同一条船上了。这条船可能会沉。”
“那就一起沉。”苏宛儿毫不犹豫,“但我觉得,有陈大人在,这船沉不了。”
陈序沉默良久。
然后,他拿起笔。
在股权契约的受赠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契约我收下。”他放下笔,“但收益的用途,必须每笔都有记录。特别侦缉组会设一个独立账房,由杜衡负责,所有收支透明。”
“可以。”
“还有,”陈序补充,“锦绣阁的情报网络,我只用来查案,不会干涉你的正常生意。所有调动,必须经过你同意。”
“好。”
“最后,”陈序看着苏宛儿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查到史弥远头上,查到不可动摇的地步,你会支持我吗?”
苏宛儿笑了。
那笑容里,有恨,也有决绝。
“陈大人,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她伸出手。
陈序握住。
两只手,一只有茧,是握刀握笔的手;一只细腻,是打算盘绣花的手。
但此刻,它们同样有力。
“对了,”苏宛儿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份礼物。”
她走到箱子最底层,取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
里面是十二枚小小的铜制令牌,每枚令牌上都刻着一个字:“锦”。
“这是我的私人令牌。”苏宛儿说,“凭此令,可以在任何锦绣阁的铺面支取不超过一千两的现银,调动不超过十人的帮手,查阅当地商界的所有公开情报。”
她把令牌递给陈序。
“特别侦缉组的人,每人一枚。关键时刻,能救命。”
陈序接过令牌,入手冰凉。
这一晚,苏宛儿送出的,不只是钱,不只是情报。
是一条命脉。
是一条后路。
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对一个新生机构的全面支持。
“苏姑娘,”陈序郑重道,“陈某必不负所托。”
“我信你。”
苏宛儿转身,对伙计说:“我们走。”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陈大人,有句话忘了说。”
“请讲。”
“那八万两分红,你不用省着花。”苏宛儿微微一笑,“因为从明天起,我会让锦绣阁赚得更多。”
“为什么?”
“因为‘鹞子’的那些生意,现在都空出来了。”苏宛儿眼中闪过商人的精明,“金川商会倒了,隆昌货栈封了,跟他有染的十四家商号关张了。这些市场,总要有人去占。”
她摆了摆手。
“就当是,战利品吧。”
苏宛儿走了。
院子里重归安静。
陈序站在那儿,看着箱子里的契约、账册、令牌。
特别侦缉组,从今天起,有了最坚实的后盾。
有了钱,有了情报,有了遍布江南的眼线。
但也有了更重的责任。
“大人。”韩昶推门进来,看见箱子里的东西,愣住了,“这……”
“苏姑娘送的。”陈序合上箱子,“从今天起,特别侦缉组不再缺钱,也不缺情报。”
韩昶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见过世面的,知道锦绣阁的分量。
“大人,这礼太重了。”
“是啊。”陈序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事,也必须够重。”
他看向北方。
那是金帐汗国的方向。
也是“鹞子”可能藏身的方向。
“韩昶。”
“在。”
“通知所有人,明天一早,开会。”陈序声音坚定,“我们要制定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一个把‘鹞子’挖出来的计划。”
陈序走回屋内,铺开纸笔。
他要重新规划所有行动。
有了锦绣阁的情报网络,有了源源不断的资金,有了皇城司的支援——
现在,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窗外,夜色渐深。
但特别侦缉组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此刻,临安城另一处宅邸。
一个黑衣人匆匆走进书房,对戴着面具的男人低声汇报:
“主上,苏宛儿今晚去了特别侦缉组驻地,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箱子空了。”
面具男人放下手中的书。
“她送了什么东西?”
“不清楚。但我们的眼线看见,她带去的两个伙计,抬箱子时很吃力。出来时,箱子轻了。”
面具男人沉默片刻。
“看来,我们的陈大人,找到金主了。”
“要动手吗?”
“不急。”面具男人摇头,“让他们再得意几天。等他们把网织得更密些,我们再……”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
“一网打尽。”
黑衣人躬身退出。
面具男人走到窗前,看着特别侦缉组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像黑夜中的一颗星。
“陈序啊陈序,”他轻声自语,“你以为有了钱,有了人,就能赢吗?”
“这游戏,从来不是这么玩的。”
他关上了窗户。
把最后一点光亮,也挡在外面。
夜,还很长。
但黎明到来之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