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靖安楼。
陈序站在三楼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冬雨。
雨不大,但很冷,打在瓦片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楼下院子里,韩昶正带着新人在雨中训练——这是陈序的命令,特别侦缉司的人,必须适应在任何天气下行动。
“大人。”柳七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序没有回头。
“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柳七娘走到他身边,递上一份厚厚的册子,“这是最近一个月,临安城所有异常事件的汇总。”
陈序接过,翻开。
第一页:慈幼局新增孤儿十七人,其中九人身份不明。
第二页:义庄收殓无名尸体二十三具,死因多为“突发恶疾”,但尸体上有可疑伤痕。
第三页:城西三处寺庙香火钱暴增,捐钱者多为陌生面孔,捐后即走。
第四页:漕帮在运河截获三艘可疑货船,船上无货,只有压舱石。船主自称“运石料”,但拿不出货单。
第五页:皇城司在城南抓获两名金帐汗国细作,搜出临安城防图副本。细作在被押送途中“咬毒自尽”。
一页一页,触目惊心。
“还有,”柳七娘补充,“锦绣阁在江南的铺面,最近接到七笔‘大单’,要的都是丝绸、茶叶、瓷器这些常见货,但交货时间……都集中在腊月十五。”
腊月十五,还有十天。
“买家是谁?”
“查不到。”柳七娘摇头,“都是中间人代理,钱货两清,不留痕迹。”
陈序合上册子。
太明显了。
这些看似零散的事件,都在指向同一个时间点——
腊月十五。
“清风会那边呢?”他问。
“还是没动静。”柳七娘道,“但据皇城司的线报,清风会最近在大量采购……药材。”
“药材?”
“对,主要是治疗外伤的: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还有一些……毒药。”
毒药。
陈序心头一沉。
“采购量多大?”
“足够装备一支五百人的队伍。”柳七娘声音发紧,“而且,采购渠道很隐蔽,分成了十几批,从不同的药铺、游方郎中那里买。”
五百人。
如果这五百人是死士……
“史相府呢?”
“史弥远这三天告病,没上朝。”柳七娘压低声音,“但我们的人发现,史相府后门这几天很忙,进出的马车比平时多了三倍。车上装的都是箱子,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箱子。
“鹞子”在百兽园的能量源,也需要箱子运输。
“能跟一辆吗?”
“跟过,但跟丢了。”柳七娘苦笑,“马车进了城北的货栈区,那里巷道复杂,我们的眼线转了几个弯,就不见了。”
陈序沉默。
窗外,雨越下越大。
“大人,”柳七娘犹豫着问,“您觉得……腊月十五,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陈序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临安城几个点上划过。
慈幼局,义庄,寺庙,货栈区,百兽园……
这些点,像一张网上的节点。
而腊月十五,可能就是收网的日子。
“韩昶。”陈序喊道。
韩昶浑身湿透地跑上来。
“大人?”
“训练暂停。”陈序下令,“所有人,分成四队,执行任务。”
“是!”
“第一队,由你带领,盯死慈幼局、义庄、寺庙。我要知道进出这些地方的所有人,所有车。”
“明白。”
“第二队,柳七娘带领,动用锦绣阁所有眼线,查那七笔大单的最终流向。特别是……货物最后送到了哪里。”
“是。”
“第三队,我亲自带,去百兽园。”陈序眼中寒光一闪,“既然‘鹞子’想引我们去,我们就去看看,他到底准备了什么‘惊喜’。”
“大人,太危险了!”韩昶急道,“那明显是陷阱!”
“我知道。”陈序点头,“所以我要第四队——陆青,你带领技术队,在百兽园外围布控。带上所有新装备,特别是……能量探测装置。”
陆青从工棚跑上来,手里抱着一个奇怪的铜盒子,盒子连着几根天线。
“大人,装置做好了!”他兴奋道,“虽然粗糙,但能监测到那种能量波动。只要‘鹞子’再敢传信,我们就能定位!”
“好。”陈序拍拍他的肩,“第四队的任务,就是在我们进入百兽园后,监测所有异常信号。一旦发现,立刻报告。”
“是!”
任务分配完毕。
众人散去准备。
陈序独自留在书房,打开抽屉,取出一封信。
信是沈墨今天早上派人送来的,内容很简短:
“宫中流言愈烈,陛下昨夜召见钦天监监正,密谈半个时辰。监正出宫时,面色惨白。另,西苑守卫已全部换为‘可靠人手’,但其中三人……背景存疑。”
可靠人手?
谁的可靠?
史弥远的可靠,还是“鹞子”的可靠?
陈序把信烧了。
灰烬落进火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还有多久恢复?”
没有回应。
系统还在低功耗状态,像一台沉睡的机器。
陈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
这半年来,他已经习惯了系统的辅助——扫描、分析、预警,像多了一双眼睛,一对耳朵。
现在,这双眼睛闭上了。
他只能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
“大人。”韩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都准备好了。”
陈序收起思绪,走出书房。
楼下院子里,四队人马已经整装待发。
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劲装,胸口绣着“靖安”二字,腰佩短刀,背负手弩,眼神锐利。
特别侦缉司成立以来的第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都听好了。”陈序走到众人面前,“这次行动,不是抓贼,不是查案。”
他顿了顿。
“是战争。”
“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金帐汗国的精锐细作,可能是清风会的亡命死士,可能是朝中某些人的私兵。”
“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下手狠辣。”
“而我们,只有四十六个人。”
众人肃立。
“但我们是特别侦缉司。”陈序提高声音,“我们的背后,是陛下,是朝廷,是这大渊的万千百姓。”
“如果我们退了,临安就乱了。临安乱了,江南就危了。江南危了,大渊就……”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所以,”陈序拔出腰刀,“没有退路。”
“只有前进。”
“只有胜利。”
刀光在雨中闪烁,映出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
“出发!”
四队人马,像四支黑色的箭,射入雨幕。
陈序带着第三队——十个人,都是韩昶挑选的精锐,直奔皇城西苑。
雨越下越大。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青石板的声音。
快到西苑时,陈序打了个手势。
众人散开,隐入巷道的阴影中。
西苑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守卫,披着蓑衣,持着长枪。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陈序注意到,那四个守卫的站姿——太放松了。
真正的禁军守卫,即使下雨,也会站得笔直,眼神警惕。
而这四个人,松松垮垮,甚至有人在打哈欠。
“大人,”一个手下凑过来,“要不要先摸掉守卫?”
“不。”陈序摇头,“绕过去,走侧墙。”
西苑的侧墙有三丈高,墙上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
但特别侦缉司的人,早就练过攀爬。
几条带钩的绳索悄无声息地抛上墙头。
“上。”
十个人,像十只壁虎,迅速爬上墙头,翻入院内。
落地时,陈序打了个手势。
众人立刻散开,隐藏假山、树木后。
眼前,是西苑的园林。
亭台楼阁隐在雨幕中,像一幅水墨画。
但陈序没心情欣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百兽园的方向。
那里,一片死寂。
连鸟叫声都没有。
“大人,”一个手下低声道,“太静了。”
是啊,太静了。
静得可怕。
“按计划行动。”陈序下令,“两人一组,分散搜索。发现异常,不要动手,立刻回报。”
“是。”
八个人分成四组,像四把梳子,开始梳理整个西苑。
陈序带着剩下的一人——韩昶,直奔百兽园。
百兽园在西苑最深处,占地约二十亩,四周是高墙,只有一道铁门。
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锁是新的。
“翻墙。”陈序低声道。
两人攀上墙头,伏低身子,朝里看去。
百兽园里,没有野兽。
只有一片荒废的园子,杂草丛生,几处兽舍塌了半边。
但在园子中央,有一座完好的石屋。
石屋的门紧闭,窗户用木板封死。
屋顶上,竖着一根奇怪的金属杆,杆子顶端,有个圆盘状的东西,在雨中泛着冷光。
“那是什么?”韩昶低声问。
陈序眯起眼睛。
圆盘……天线?
“鹞子”的能量源,就在石屋里?
突然,石屋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穿着普通的布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他走到园中,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
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蓝色的晶石。
陈序瞳孔猛缩。
蓝晶石!
那人把蓝晶石举到嘴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晶石开始发光。
蓝光,在雨中闪烁。
一下,两下,三下……
像某种信号。
“大人,”韩昶急道,“他在传信!”
陈序咬牙。
陆青的探测装置,不知道能不能捕捉到这种近距离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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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已经顾不上了。
“抓活的!”陈序下令。
两人从墙头跃下,直扑那人!
那人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斗笠下,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多岁,留着短须。
但那双眼睛——
陈序永远不会忘记。
是老鸦渡,那个从他刀下逃走的“鹞子”手下!
“是你!”陈序拔刀。
那人看见陈序,眼中闪过惊愕,但随即笑了。
“陈大人,你终于来了。”
他不慌不忙,把蓝晶石塞回怀里。
“我家主人说,你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家主人是谁?”
“你猜。”那人笑容诡异,“不过,你来得正好。”
他拍了拍手。
石屋里,突然冲出十几个黑衣人!
个个手持钢刀,眼神凶狠。
“陈大人,”那人后退一步,“我家主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顿了顿。
“‘惊雷’要响了。”
“你,准备好了吗?”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经扑了上来!
刀光,在雨中炸开!
一场血战,在百兽园里爆发。
而此刻,西苑外。
陆青抱着能量探测装置,突然瞪大眼睛。
“大人!有信号!很强的信号!不止一个……是……是很多个!”
他指着装置上的指针。
指针疯狂跳动,指向四面八方——
慈幼局,义庄,寺庙,货栈区……
甚至,指向皇宫深处。
“惊雷”要响了。
而引信,已经点燃。
雨,越下越大。
像在为这场风暴,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