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安的声音,江小岁是半点也没入了耳,只觉头脑发昏,耳鸣不断。
‘镇压匪寇革除滥给,充作饷银,流民四起岁大饥这是王朝末路’
王朝末路,天下大乱,势之所至,凡民之弱者,皆为虎犬之鱼肉,其惨状之极,地狱犹不及也,全完了。
她一个普通人,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怎么活下去?
本就虚弱的身子,此时又猛地被这番情绪一刺激,她直接昏死了过去。
而李成安见江小岁失了意识,心下也有些焦急。
可后面的李增,却还在继续的哭嚎,吵的他心烦意乱,甚为刺耳!
“够了!别嚎了!嚎能把粮食嚎出来吗!?”
本就丢了活计,李成安心中亦是有着一股火,只是没撒出来。
此时一气之下,他直接借着这股气,全吼了出来。
这声低吼之下,李增被震的哭声戛然而止。
见此,李成安这才抱起江小岁,轻声出言道:“回去吧,我现今也没别的法子。”
说完,他便抱着昏死过去的江小岁,朝着屋内走去。
这是李成安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抱着眼前的人。
从前的时候,他因不喜娘给他置办的婚事,因而也不大待见江小岁。
可而今这么一抱。
却才恍若发觉,一个人,怎么能轻到这个地步?
就好象他现在只要稍加一用力,怀里的人,就会飘起来,碎了一地。
江小岁再度苏醒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几乎快没了什么馀光。
但她此时没有闲遐心思关心旁的,因为苏醒后的她,只觉一阵恶心,胃里更是跟火烧似的皱巴着疼!
“水水”
江小岁撑起眼皮,想要翻身坐起,弄点水来缓解不适。
而她这一动作,立马就惊动了正在往屋内水缸中倒水的李成安
“醒了?”
他低沉的说着,又拿来了一个粗饼和一个水袋递给了她。
“先吃点吧,这是我从驿站带回来的。”
江小岁哪管是从哪儿来的?接过就吃。
她先是灌了一口水,而后张口就咬那粗饼。
粗饼入口的第一感受就是硬!
哪怕她提前喝水,也是硬的好些没给她本就小的牙,给崩了去。
饶是如此,她还是硬给一点点的给磨咬了下来,往肚里咽。
如此一口饼,一口水,没一会儿,就全吃下了肚。
肚子里有了东西之后,那种胃部的皱巴的疼痛感,也消失不见,但恶心和犯晕还是未有消退。
“可好些了?”
李成安坐在了床边,轻问。
江小岁闻言,抬起小脑袋,看着这个下颌上挂着胡茬,面色也有一丝疲倦的‘相公’。
“比起这个,朝廷革了驿站,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如此稚声稚气的话,所说的言词却沉重无比。
李成安眼眸,不由撇开了她的视线,低声道:“去镇子上看看能不能找到活路,若是不行就去县城。”
江小岁蹙了蹙眉:“你在驿站,知晓的消息该比我多才是,县城现今还有活路?”
李成安没有回话,反而是彻底沉默了下去。
但他不说,反而是恰恰代表了回答。
见他不说话,江小岁只能先一步开口问:“你回来,带了多少吃的?”
“除去你吃的那块粗饼外,还有三张,以及一百文钱。”
三张粗饼,一百文钱,江小岁只觉前路尽是雾茫茫。
“你觉得,靠这些,我们还能活多久?”
她有些茫然的问。
李成安深吸了口气,缓声回音:“你无需担心这些,总归你是娘与我娶来的,我自不会让你饿死。”
“不会让我饿死?”
江小岁觉着这是她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不让我饿死,我在家中这几日吃什么的,你知道吗?”
“蓬草!草根!”
江小岁咬着银牙,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那粗粝、泛着苦涩与纤维的东西。
“可哪怕是那些东西,周边也都已经快没有了,我更是连院门也不敢怎么出。”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现在看我的目光,已经开始不再是在看一个人了”
她娇嫩的声音略带沙哑,亦带着一丝委屈与愤懑。
她委屈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无能。
痛恨自己为何是个小姑娘,连跟人争食野草的资格都没有。
想至此处,江小岁心中泛酸,看着模糊的纤细手腕。
两辈子,象一场醒不来的长梦。
前世冷灶、今生破碗。
来此间前数载,孤苦独身一人,只为讨取一口饭来。
来此间后数载,依是孤影一人,讨取一口饭来。
孤灯照了人长,雨落了衣薄。
不求旁,不梦高,不望远。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所求,都不过一碗饱饭,一病后,有一药而已。
可却终还是个,菰菜莼羹一梦。
哀愁欲生,却只想了三字出来:小姑娘。
她只是想吃饭,正常的活着而已。
变作小女娃也就罢了,可怎的非要变作这般?
没活路。
“不若,我带你往南逃。”
李成安给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南逃?”
江小岁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泪,盈了一圈,未曾落下。
“南逃就能逃了吗?逃了,去了别的地方,朝廷就不会征加赋税和粮饷了?”
“没了驿站驿卒的身份,以后该要给的税…饷银也不会少。”
“哪怕我们逃到了别的地方,那些,也都不会落在大户头上,还是我们活着的继续想法子给,更别提变成流民,落脚又该怎么办?”
逃者之粮,生者之役。
官绅之欠,终成贫者之赋。
纵使白骨亦无可逃,生者亦难承其重,敲骨吸髓,尽在穷黎百姓。
此非一地之灾,实乃天下皆同!
活着,就逃不了。
无非是从一处火坑,跳进了另一处火坑。
流民要么无法落户继续被驱逐,要么面临同样继续的轮回,能逃去哪里?
哪儿能活?哪儿会给活路?
做佃农?
别开玩笑了,村中不是没人去做,可下场呢?
李成安盯着江小岁,眼睛微缩了一下,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江小岁居然能把这些看的如此透彻,明明她只是一个年不过十三的小崽而已。
“你说的是此理,我何尝不知?”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苦涩道:“若不逃,便只能坐地等死,何况上头还要我还马给它,它马死了,便要我还,难道我不知这马饿死,是上头不肯下发粮草所致?可我能如何?”
江小岁低头静默了片刻。
随后,她伸出细若柴竹的手,轻扯了下李成安的衣袖:“要不,我们造反叭。”
李成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嘴巴也微张。
他摸了摸江小岁盖着碎发的额头,惊声道:“你是不是没怎么吃饱?要不我再拿一块饼过来?”
感受那满是老茧,摩得她额头发疼的手,江小岁满心不喜。
她抬手啪的拍掉,言辞阵阵的道:“我是说认真的!我们,造反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