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岁话音一落,回应她的却只是一声,咯咯的粗重笑声。
她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躺在地上的瘦高个,粗重的喘了口气,咧着嘴角,吞咽了一大口唾液,眼睛上下打量着江小岁,就象是在看一块饼子一样。
“想知道啊?好啊,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要让我啃一口,我便全都告诉你,哈哈哈!
一侧的李成安闻言,抬脚便重踏了下去,踏在了他那本就折断的腿上
咔!
“啊!”
骨裂伴随着刺耳的惨嚎,回荡不止。
“说也不说!”
李成安冷着脸,面上满是狠厉。
“疼啊,真的疼啊!”
瘦高个额头满是汗水,浑身抖个不停。
可饶是如此,他脸上还是一副没有丝毫害怕的神色。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流淌不止的口水:“为什么啊?明明身边有着这么一个可口的东西,为什么不让人池,你知不知道这很浪费?”
“那可是女娃子啊!”
说着他似还在回味什么,猛的深吸了一口气。
“嘿嘿!一看啊,你就不知道,没尝过那个溜滑爽口的味儿,哈哈哈哈!”
“知道汤饼吗?剥了面饼最外层的皮,放了锅里,不出多久,饼子就会软烂,轻轻一扒,就全下来了,还都不用放盐!”
“再然后啊,你只需要对着碗里一吸,就全都裹着汤,下了肚,那味道,真的软乎!那可是比黄泥白土,还要好吃的哩!”
听着他的各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言辞,李成安脸色难看至极,似蒙了一层阴霾。
“看来,不使些手段,你是不肯说了。”
李成安抽出了腰间的刀,眼中裹着戾色。
可都到了这个地步,瘦高个依旧是未曾表露分毫异样,还是目光死死的盯着江小岁,眼里满是因饥饿而冒的绿光。
这眼神,江小岁曾见过。
村里,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那不是看人,而是看一头会站着跑的猪猡。
看的是一块面饼。
“等下。”
江小岁突然伸手拦住了李成安的动作。
李成安倍感不解,眉头也挤成了疙瘩。
“他如此作态,不用点法子,是不可能会说的,你若是怕,不愿见,便先出去。”
江小岁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先不要动手,等我一下。”
话音一落,她也没给李成安问话的机会,转身就往外跑去。
李成安闹不懂江小岁要做什么,但也大抵明白,她是有别的法子,所以他便稍加等了一会儿。
江小岁离开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手中还多了一块粗饼,与水袋。
李成安愣了一下,随即沉了声:“你把这东西拿过来作甚?家中可就剩三块饼了。”
江小岁未答,而是喘匀了气之后,缓步来到瘦高个面前,并蹲下了身,掰了一块粗饼下来,递了过去。
“吃吧,有些硬,带着水吃。”
她把水袋一并也往过递了递。
瘦高个直愣愣的看了一眼江小岁,脸上的那股子不正常,也凝固了一瞬。
“怎么?不吃嘛?我家里,也就这些了。”
突的一下,瘦高个一把夺过了水袋和干饼,猛灌了一口,然后狼吞虎咽的啃咬那只有江小岁巴掌大的干饼。
咯嘣咯嘣,咀嚼与吞咽声不断。
若是不知道的人在外面听了去,怕还会以为是有人在啃骨头。
瘦高个在啃咬了一会儿,手中被掰下来的粗饼,也只剩下拇指大小的时候,他的速度却突然放慢了下来。
甚至,已经逐渐停了下来不再吃了。
见此,江小岁轻声道:“快吃吧,要是不够,我可以再给你掰一块。”
但瘦高个却依旧纹丝未动,垂着头。
突然,他肩头耸动,颤了两下:“真好吃和我娘晒的干馍馍一样,又硬,又割嘴。”
他的声音沙哑,又象堵着什么似的哽咽。
“要是那会,有人给我一块饼就一块就好了要是他们不收走最后的口粮我婆娘就不会挂在铺子里,大丫也不会饿死也不会进了锅里”
“就不会死了不会死了啊!呜呜呜”
瘦高个崩溃的大哭了起来,口中残留的粗饼碎屑,混着发臭的口水,一滴一滴的打湿了胸襟。
一时间,屋内似乎就只有瘦高个的呜咽哭嚎。
也没人打断他,李成安亦是如此。
后面,大抵是他哭累了吧,亦或是哭不出来了,他止住了声。
“我是河安村人,其馀死了的人,有两个也是河安村的,剩下的,是路上碰到的,不知道哪里人,只是聚在一起抢人过活。”
话至此处,他又不由的哽咽了下,但泪却没落下,大抵是真的哭干了吧。
“我们其实也不想,可,可近些年来,各处闹灾闹的不行。”
“村里也一样,大家到后面根本就活不下去,逃的逃,死的死,村里也几乎没了什么人。”
“我本也想逃,可晚了一步,那收税的胥吏税官们,突然登门,说是朝廷赋税要增收,还要额外增一份饷银,外加逃了的人,少了税收,就要分摊到我们头上。”
“我不懂那些个道理,我就是个种地的,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也只想老老实实的种我的地”
“可是,地没了啊地没了啊!”
瘦高个匍匐在地的嘶喊着,手一下又一下的重锤地面,哪怕砸出了血,也没停下。
他浑身发颤:“为了活命,能勉强种的出来东西的地,都卖了,剩下的都是连根草也都不肯长的。”
“可他们还要增收赋税,连活命的口粮都要拿走说什么要把别人缺了的那份收齐了”
“可我怎么给得起!”
“我明明只是想种地,养活家里的妻儿老小,没别的奢求啊!可为什么?”
瘦高个茫然的抬起头,盯着江小岁。
凹陷的眼窝,因大哭的缘故,满是血丝,看着略有些骇人。
可饶是如此,他此时看着江小岁的目光,却全无了先前那种看食物的眼神。
“跑了这么久,逃了这么久,你还是头一个,给我吃的人,明明我都不是个人了。”
江小岁微微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有的选,你也不会这么做,不是吗?”
瘦高个身子发颤,眼睛直愣愣的看着江小岁,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