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旱五年,饥食人,流民遍地,流寇四起,多少人卖儿卖女,乃至卖了自己,仍是活不下去。”
李成安声音沉得似压下来的乌云一般,令李鹤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些入了我们村中的流民,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你敢说,他们未曾逃过吗?敢说他们未曾寻过旁的法子吗?”
“当今高位的那位,眼中有的,是大晋天下,凡事总是再苦一苦我们,说甚的奚人,说甚的为了天下。”
“这天下,是他的,却也是我们的,五年大灾,我们爱他,谁来惜怜我们?”
“分毫救济不见不说,一度征缴饷银,即便出了些政令,也落不下来,反而充盈了那些大户与士绅,还有那些王孙的帑藏!我问你,该当如何!”
李鹤嘴唇发颤,嗫嚅了下:“但周家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啊!”
李成安伸手指了指天:“那你便能对付得了这大旱了?对付得了,腹中的空虚?”
李鹤垂了头,陷入了沉默。
他对付不了。
天灾,岂是人力所能抗拒的?
腹中的空虚,岂是人力所能抵挡的?
茧子再厚,背弯得再下,膝下跪得再多,也无法果腹。
尤其是在想到刘氏面对他流泪,哭诉着说没吃的了,娘家人便要卖了她时的场景,李鹤便咬紧了牙,握紧了拳头!
该当如何?
下一秒,他一把拿起桌上的纸张,站起了身。
“我回去与我爹说!”
撂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的便离开了。
而等人一走,江小岁脸上板着的表情,便立马退去。
她走至李成安面前,笑着用手肘戳了戳李成安的腰腹:“配合的不错嘛。”
然而面对她的笑与调侃,李成安却只是低扫了她一眼,缓缓坐了回去。
“你这是怎么啦?这般愁眉苦脸的?”
江小岁凑近了对方,歪着头。
李成安拿起水壶,似饮酒一般,猛给自己灌了好几口水。
咕咚咕咚。
水声穿透喉咙,在略有些安静的房内回响。
片刻后,他将水壶放在桌子上,长叹了口气道:“你说,我们,真的能成吗?”
“如何不能成?”
江小岁反问。
“为何?”
李成安抬起头看着江小岁那双透亮的杏眼。
“因为,有你这个大英雄呀。”
江小岁捂着嘴,笑眯了眼道:“你可是一人独战数十个流民,帮助村子里的大家伙,解除了隐患的大高手!”
“也是救了小女我于水火之中的大英雄呢,怎不能成?”
闻言李成安不由嗤笑了下。
“你算什么小女,不过是个小崽子罢了。”
“喂!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娘买来的,你老是崽子崽子的叫,听着跟是你养的什么小猫小狗似的。”
“难道不是?”
李成安轻挑了下眉眼。
“亏我好心安慰你,不领情的家伙!”
说罢,江小岁闷哼着,双手环胸,别过了头。
李成安好笑的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头。
“你倒是信任我。”
江小岁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我不信任你,信任谁去?这不也没别的人选了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心下想着,她也没拍开对方的手。
无他,她知晓李成安此时心情有些低落,最好还是顺着些他,以免他真受了什么打击。
这可关乎自己往后的存活安危啊!
“好了,你先在家里待着,我去村里那些空屋子寻一寻,看能不能找些木板,亦或能用的床,拿回来给那孩子弄个床,不然这晚上,可睡不下我们三人。”
说完李成安便转身离开了。
等对方走后,江小岁这才微微叹了口气道:“你心下不安,我又何尝不是,但你可不能垮了去,我还需要你,你要是垮了,我怕也难逃一死。”
“所以,骗你也好,诓你也罢,再坚持一些叭。”
另一边,李鹤手中紧攥那张从江小岁那边得来的纸张,一步也不停的朝着家中赶去。
甚至路上有人喊他,说什么:“哟,李鹤啊,你这又急急忙忙的干啥去啊?不会又打算调戏那家妇人吧?”
“我觉着他这是急着去找刘氏私会呢!”
耳中频频传来调笑,但李鹤却只有风吹过耳边,旁的一句也没听进去。
很快,李鹤便快步赶回了家中。
“老二?你这干啥子去了?这么火急火燎的?”
才从外面回来的李延,正坐在院内喝水休息,兀的见李鹤那般焦急,连忙追问。
“爹呢?!”
李鹤急声问。
“爹?在屋里头啊,咋了,出啥事了这是?”
李鹤没搭理他,绕过人,便进了屋。
见此,李延也连忙起身跟着一同进去。
一进了屋,他便看见他爹李弘,正在屋内给一些列祖列宗的牌位上香。
“列祖列宗保佑,让这大灾,快些过去吧,若能早些熬过这灾年,一定给各位烧寄些上好的香火与纸钱。”
说罢,他又敬拜了几下,这才将香插在了炉灰内。
做完一切后,李弘缓缓转过了身,看向进来的李鹤。
“回来了?可有什么消息?”
李鹤唇抿着,面色有些难堪。
“怎么,莫不是有什么坏消息?”
李弘锁了眉。
“爹,我们里屋说吧。”
闻言,李弘对着也跟着进来的李延吩咐道:“老大,去将门锁上。”
李延弄不懂他们这是搞什么,但也只得先去锁了门,而后才一块跟着进了里屋。
等人都进了屋之后,李鹤这才将从江小岁那边带回来的纸张,拿了出来,并展开,放在了里屋的桌子上。
“这是啥?”
李延看着纸张上画着的图案与字,有些迷糊。
他不怎么识字,认识的,也仅有那么一两个,比如那护卫的护字,以及一些表示数字的字。
也就李鹤一天游手好闲,喜欢到处乱转,又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东西都看,还会看些不怎么入流的画本子,这才认识的多些。
当然,李弘年幼时,也是识过字的,故而知晓上面的内容。
“这,是谁家?”
李弘沉声问。
“周家。”
李鹤言辞简短。
“周家?”
李弘眼睛微眯。
“这纸,是成安给你的?”
李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准确来说,是他家的崽子给他要来给我的。”
“哦?那么,他们还跟你说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