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最后那句有关那老先生样貌特点的话,江小岁心中暗自记下。
在这之后,店小二又胡扯了许多。
但都是些毫无营养的话,故而江小岁也没再细听。
很快,一块粗饼便伴随着那店小二的唠叼,落下了。
唯一令江小岁难受的是,这粗饼吃起来,味同嚼蜡。
非是它难吃。
只是因先前那铺子里的少年哀嚎,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久久无法散去。
怀着沉重的心情,吃完这顿饭,江小岁便与李成安离开了酒肆。
同时,他们的家底,最后五十文,也没了。
接下来如果无法再弄来粮食,别说村子里的人,哪怕是他们,也会饿死。
西市街道,李成安带着江小岁往前走了一段路,便停了下来。
他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当铺道:“这镇上唯一的当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周瑞说的地方没错了。”
江小岁抬眼看了看,果真看见了一间当铺。
而且那当铺相较于周遭的其馀铺子来说,可谓是扎眼至极。
不仅铺子门面的木料看着比旁的铺子要新很多,连大门的门口,还有专人负责把守。
“成爷。”
江小岁伸手扯了下李成安的衣袖。
“怎么了?”
李成安弯了下腰侧耳问。
“你还记得我们是要怎么做吧?”
“自然知道,扮作要粮的刁民,怎么了?”
江小岁看了一眼那当铺,而后才压低声音,耳语道:“成爷,我觉着,计划还是得改一改。”
“为何?”
李成安有些不解。
江小岁伸手指了一下那门口守着的人道:“这里有人看守,说明这当铺里面是有不少人手的,我们要是扮作刁民,怕是有些不妥。”
李成安扫了一眼那当铺,以及门口的人,觉着确实有些道理。
“那你想怎么做?”
江小岁沉思了一下,抬起头。
“这样,我们就说,绑了周瑞的,不是我们,是其馀流民联合了村子里的一些人,而我们,则是被迫前来送信的。”
“而且成爷你不是以前就认识周瑞吗?你可以以此为契机,说是自己本想帮忙救人,但那些流民人数实在多,外加村里的大家伙与之合谋。”
“当然,成爷说的时候,可以谎真参半,如此更有信服力。”
“就比如,他们问起成爷你是不是认识周瑞的时候。”
李成安听后,缓缓直腰,侧目挑看了她一眼。
“你这鬼点子倒是多,如果按照你说的来,我们反倒也会成为受害者,能极大降低周家对我们的防备。”
说话间,李成安嘴角的笑,愈发明显。
“有你在,我越觉着造反之事,是可行之事。”
江小岁跟着露了笑道:“成爷说的哪里的话,虽然有我,可要是没有成爷你顶在前头,我再有鬼点子,不也是空有抱负,而不得施展不是?”
“呵呵,数你嘴甜。”
李成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走吧。”
两人很快便来到那家当铺前。
而当铺前看门的壮汉见有一大一小两人走来,便拦住了他们。
“站住,你们干什么的?”
那人问话间,眼睛还不断地打量李成安。
尤其是李成安腰间的长刀,令他心生警剔。
李成安拱手行了个礼。
“敢问,这当铺,可是周家的?”
那人眉头蹙了下,手也摸向靠在门框上的长棍。
“是,你们有什么事儿吗?如果是想来当东西,该不会特意询问这里是不是周家的吧?”
对于他的动作,李成安自然注意到了。
他面不改色的道:“是这般,我们是李家村的村民,有些要紧的事情,想要与周家禀明,还望能找个管事儿的前来,好便于托信。”
“李家村?”
那人眉头越锁越紧,心下狐疑。
‘我记得,之前听管事念叨过,小公子似乎就是去了李家村收税去了,难不成是小公子出了什么事儿?’
有些不安的想着,他也不敢妄下定论,更不敢直接回绝对方,怕误了什么。
“你们等着,我去喊我们掌柜的。”
撂下这句话,他转身就往里走去。
当铺里面的后堂内。
店铺的管事儿,徐管事,正在与这店铺的主子,周家大公子,周尘说着话。
周尘拿起下人端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徐管事,我爹那边还没来信吗?”
徐管事年约四十,留着一撮山羊胡,身材也略胖。
他站在厅堂中心,行礼回道:“大公子,老爷去了县城与知县大人商议,不过三日的功夫,就算回信,怕也是需要一段时候,所以大公子还是别心急的比较好。”
“唉。”
周尘将手里的茶杯放于桌面。
“我怎能不急,这各个村子的流民,眼看越来越多,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不老实起来。”
“一旦闹起来,怕是会影响清远县的安危,那时,我们家的生意与商路,也是会受了影响!”
周家的生意,虽有驼帮在,安全问题不大,不用担心。
可终归流民越来越多,难免还是会受了影响。
就比如驼帮若是有人死了。
那他周家必然不可能说不进行一定补偿,这可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大公子忧虑的是有道理的,可老爷这不是也找到了解决办法嘛,用发霉的粮食,掺一些白土,混着发下去给这些流民吃,如此一来,他们定不会对周家如何。”
“说不准,还得感激我们一番”
周尘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踱步了两下。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可若仅靠我们一家出这个粮,怕是有些亏的,
只有知县大人肯牵头,拿一些官粮来,亦或从其馀大户手中拿一些出来,再以我们牵头,才不至于亏了去。”
说话间,周尘已走至厅堂内的窗户口处。
他伸手柄玩了一下放在那里的一盆专人弄来的幽兰花。
“想我们周家,前后为他知县劳苦奔波了那么多,朝廷接连收税,三饷更是齐下,他知县那般愁苦,不还是我们带头,把周遭的地全都纳为己有,并想法子帮他填补上这空缺!”
“可他呢?哼!”
周尘愤恨地扯了一片叶子下来。
“作为一县之长,只顾自己,完全不顾我们这些大户的死活,明知那些人失了地,要么流窜,要么闹事,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祸事,全扣我们头上!”
“何况象这种流民之事,理应他知县来负责,结果现在反倒是我们来给他擦屁股!”
听着周尘的怒言,徐管事心中只觉嗤笑。
‘说那么多,不还是你们想要趁机敛财扩地?’
‘要不是你们借着这个机会扩地,哪儿会有那么多流民?’
‘还好意思说什么朝廷收税。’
‘连年天灾,谁家能有那么多钱接连交税?’
‘不还是知县因为收不上钱粮,这才不得不允许你们扩地敛财,好让你们肯出血,帮他填补了那空缺嘛,说的好象周家多苦一样。’
徐管事作为当铺的掌柜,且还是周家的帮忙管财的人之一,对于周家所作的一系列龌龊事,那是心里门儿清。
只不过,他知道归知道,可不敢表露出来。
毕竟他也是周家一条绳上的蚂蚱。
周家亡,则他亡,周家兴,则他兴。
至于下面那些村民百姓,他只会感叹其命不好,遇上了这灾年。
“大公子,还是稍安毋躁,老爷此次前去,定能与知县商讨出解决法子。”
“何况知县要真如此坐视不理,以后也只会寒了我们的心。”
“再之后,他要是再想做些什么,怕也是没人肯帮他了。”
而今整个清远县的情况都不大好。
不说知县日后是否有晋升之日,更不提他旁的。
就单论他作为知县,想要自己往后过的更加滋润,可是离不开他们周家等一众大户。
周家的老爷,正是因为知晓这点,这才敢于前去县城,去找知县商讨流民之事。
“唉,但愿能最后说出个好些的解决法子。”
周尘叹息间,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而后,便是高喊。
“徐管事!徐管事!”
听到外面的叫喊,周尘蹙了蹙眉。
“去看看喊什么,大白天的,喊这么大声作甚?”
“我这就去看。”
徐管事道别,转身便出了门。
刚出了厅堂的大门,他便见着了先前那守在门口的壮汉,气喘吁吁的跑来。
“喊什么?不知道大公子今天过来吗?!”
张口间,徐管事便叱责了一句。
那壮汉吞了口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慌忙道:“徐管事,门口,门口来了两个李家村的人,说是有小公子的事情要说!”
“小公子?”
徐管事疑了一声,正欲要问个清楚,周尘的声音,却传了出来。
“去喊他们进来。”
徐管事见那壮汉愣着不动,跟着拔高了嗓音。
“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大公子说让人进来?!”
“啊?噢噢!我这就去!”
说完,对方便转身离开了。
而后,等徐管事回了厅堂之内后,便见周尘此时面露沉思的看着他。
“我那弟弟今日正好去了李家村,这不过半日的功夫,李家村便突然来人,看来,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徐管事踌躇了一下:“不大可能吧?小公子可是身边跟着差役的,哪儿可能出事啊!除非他们李家村,有人不想活了。”
周尘摇了摇头:“差役固然管用,但现今各处都乱,他作为收税的,性子又是那般,怕是与谁起了什么冲突。”
两人谈话间,外面也逐渐响起了脚步。
“稍后再说吧,先看看他们如何讲。”
声落之后,江小岁与李成安的身影,便在那壮汉的带领下,来到了厅内。
‘怎还有个小姑娘?’
周尘的视线在江小岁身上扫了一圈,后便又放在了李成安身上。
而李成安,与江小岁,此时也都正在看着他。
见没有人先开口说话,徐管事便朝前走了一步,干咳了一下道:“我是这里的管事,方才听下面的人说,你们是李家村的人?还说有我们周家小公子的事情要说?”
李成安点头应答:“恩,是。”
“说说吧,是什么事情?”
李成安未作尤豫,按照江小岁先前与他商量好的话,说了出来。
“是这般,周小公子今日早上那会儿,带人前来村中收税,本来并无什么大事。”
“但,因为村中有人拒不交钱粮,周小公子便怒上了心头,命人打伤了对方,再后面,又说了些难听的话,便激起了民愤,然后。”
听到这里,徐管事已经听出了出事的味来。
而李成安又偏偏停顿下来了,他便心急的道:“停顿什么!?继续说!然后怎么了?”
李成安苦涩的笑了下,这才继续道:“然后便与村子里的人起了冲突。”
“一开始,因有着诸位差役大人在,小公子没有什么大碍,可后面不知怎得,冒出了一伙流民。”
“他们似乎早就潜藏在村里很长一段时间了,听闻这边的动静,又加之得知其是周家的小公子,便起了歹念。”
“他们趁机伙同村中的多数人,将差役打杀了,然后抓住了周小公子。”
嘭!
李成安话音刚落,一声沉闷的拍桌声,便响起。
周尘咬紧牙关,脸色阴沉的道:“一帮刁民,反了不成?!他们不知道周瑞的身份是什么吗!?居然连差役也敢杀!”
“我起初也规劝过。”
李成安叹了口气,作出一副惋惜的神色来。
“我以前是做驿卒的,与周小公子熟悉,当时本想趁机救走小公子,奈何流民加之村里的人,实在太多了,我实属没办法。”
“驿卒?”
周尘上下打量了下李成安,咦了一声。
“你莫非就是我那弟弟说的,李成安?”
“正是。”
“原来是你啊。”
周尘缓缓站起身。
“我曾听我那弟弟提起过你,说你为人仗义,甚为能打,一身功夫,很是了得。”
“而他,数次想要让你来我周家做事,可却都被你拒绝了,这是为何?”
李成安拱手回道:“能说出这些事来,想必您该是周家大公子了。”
周尘点了点头,并未作答,只是那么盯着他。
而李成安则继续跟着道:“我不去周家,自有我之理,周大公子若听说过我,那想来,也应听说过我的为人。”
“非乃我不愿,实属我自有爹娘教悔,有些事情,无法过这份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