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斜了对方一眼,视线落在周守仁的身上:“你说的倒是轻巧。”
“你周家出人,难道我们王家就不出人了?”
“何况论起人手来说,我王家可未必是比你周家少,你现在说什么愿意出人手的大头,那剩馀不足的人,难道我们几家就不出了?”
“再者说,你让我们去分摊你所遭受的人手损失,那我们到时候有了损失,谁来为我们分摊?”
王仲的这话刚落,坐于他身侧的宋家老爷子,也点头道:“王仲所言有理,周家主,你要出人的大头,我们几家不可能一个人也不出,这损失到时候也同样会有。”
“纵然你损失会大些,可我们也同样有了损失不是?”
“而且这次前往李家村平定匪寇,本质不也是为了帮你吗?你不出些好处也就罢了,反倒还让我们来承受你所损失的人马,于情于理来说,都不合适。”
周守仁眼睛微眯,阴沉了脸色:“那按照你们的意思来说,我周家不仅要出这个人手的大头,还要首当其冲去承受这其中损失?”
“我可告诉你们,如果这匪寇无法根除,到时候受损的,可不是我周家一家!”
“不要以为你王家,宋家,真的就能因此而安然无恙!”
“你是在威胁我们?”
王仲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声音压得低哑。
周守仁哼了一声,正欲要张口回绝,却突然响起了咔的轻响,杯盖与杯身碰出一记脆音。
随着咚的一声落下,众人投去了视线,就见秦知县将手从茶杯上收回,捻了下胡须,嘴角挂着笑。
“各位,周家说所言有其道理,这匪寇若是不除,恐怕别说你们了,我这知县,怕也是有性命之忧。”
王仲和身旁的宋家老爷子互相对望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知县跟周家串通好了的意味。
王仲视线收回,缓缓起身,作揖道:“知县大人,非是我等不愿出力出人,实属我们各家都有所忧,一家上下,百来口人都等着张口吃饭。”
“如若我们一切皆按照周家主所言来行事,这日后我们怕是也难以维持生计!”
秦知县眼皮微抬了下,视线扫了过去,含着一丝不悦道:“哦?那照你们这么说,那这事该如何做?”
“总不得,你不愿意,他也不愿意,大家都不乐意,那就任由事态发展不是?”
听着上方传来的那有些冷意的声音,王仲冷汗唰的就下来了。
他听出来了,知县这是对于他们当下如此当着他的面,争执这各家私利有些不满。
又或者说,他并不关心他们如何争夺这其中的利弊,他想要的是一个更准确,更快的答复,他需要清剿这批匪寇!
‘看来,得先给一个法子才行,不然这么下去,以知县跟周家的关系来看,怕是很容易让坏处都落在我们头上!’
心下想着,王仲站起了身,行了个礼,作揖道:“知县大人,不如您看这样如何?”
“周家要挑大头,我们各家都是没有意见,要补偿相应损失,我们也可认下。”
“但是,我们几家也非是什么都不出,人,钱,粮,我们同样会出,这些一样都是在损失内计算的。”
“如果说,我们各家只给了补偿,而我们收不到任何回馈,这对我们这些人而言,也无异于是被匪寇给挖了肉,对我们各家也是有打击的。”
“何况知县大人您想,我们各家如果因此而一蹶不振,那我们清远县这来年的赋税,怕是也难以维持不是?”
秦知县皱了皱眉,捻着胡须的手,顿了下道:“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王仲含笑直起了身,朝前走了两步:“我的意思,很明了,周家是以商帮起家,做的也是商帮,根基也有盐铁。”
“盐铁之事,我们各家自不敢轻易染指,但是,周家除了做这些之外,还有负责承接各家的商队押运之事。”
“以往来说,他们家每次押运粮食,都能从我们手中赚一笔,因而我提议,设立一年期限,这一年内的所有押运事宜,周家除去保本之外,都不能肆意提价,以此来进行弥补我们的损失,知县您看如何?”
秦知县眉眼睁开,视线落向王仲的身上。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说罢,他又看向周守仁。
“周家主意下如何?”
周守仁脸色此时黑如锅底,手指甲,更是深深嵌入木制椅子的扶手之中。
他哪里会不晓得王仲的意思?
他这话看似是给了他们家补充,且短期来看,也没有什么大的生意。
可谁不知道,他们周家是以商运起家?
做的也是路运的商货。
那些盐铁也好,茶叶绸缎也罢,都是创建在他们家的路运之上。
而王仲这一番话下来,无异于说,让他们周家在这一年内,都不准盈利。
纵然他们周家还有茶叶,绸缎,还有盐铁可牟利。
但眼下因为李家村之中的那些匪寇之事,致使他们家损失了不少钱银和人手。
想要重新周转,那也得是一大批钱财。
而那些绸缎,盐铁,顶多只能供给他们家在一年内维持不崩。
唯有加之承接各家各户的商运之事,方能让他们家,在短短的时间之内,恢复元气。
可现在王仲直接把这条路给堵死了!
至少一年之内,他们周家都不会有什么出头之日。
至于一年之后,就算能恢复元气,那其馀各家,也会在这段时日内,趁机吞并本属于他们周家的商贸!
钝刀子割肉,会活活疼死他们周家!
他眯了眯眼,扫过在场的众人。
这些人之中,每一个人都在沉思,眼中闪铄着精明的算计。
他们都在算计着利益得失,如何能趁机剥下来一块大肉。
‘哼,好啊,既然你们不仁,那也别怪我周守仁不义了!’
“知县大人,我同意此事,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秦知县伸了伸手,示意他说下去:“说说看。”
“很简单,这次剿匪带头的,需以我周家为牵头主导,只要能应下此事,那王仲所言,我周家都同意。”
周守仁已经算好了。
就算他们想要趁机,减缓他周家恢复元气。
可清远县富裕的小户,还是有不少的。
只要他能通过此事,得了名头,在趁机借势大肆宣扬一番,凸显出他们周家仁义之举。
那么这随着时间沉淀,再加之他周家的确一年内按照约定,没有加价赚钱,那势必会导致多数人,对他周家的信任程度一升再升。
就算王家他们想做些什么,怕是也难以撼动分毫!
其馀几家,还没有想透,但王仲却想到了。
他心下一急,当即就想要再度说些什么,却见秦知县抬了手道:“好,那就这么办。”
这话一出,相当于给这件事盖棺定论了。
一切,也都来不及了。
王仲恨的咬牙切齿,悄咪咪的怒瞪了一下周守仁。
周守仁则脸上挂着笑,眼中含着讥讽:与我斗,你王家说到底,也都还只是种地的,如何比得上我这生意人?信誉二子,够你琢磨的了。
此事落下了帷幕之后,众人正准备继续商讨,接下来何日启程,前去李家村清剿匪寇。
但这话,秦知县才刚刚起了个头,众人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府邸的管家,却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秦知县眉眼一厉:“不见!本官难道没有交代下去,今日有要事相商,闲杂人等,不得求见吗?!”
那管家抹了一把额头上因赶路而流下的汗道:“大人,这个我是知晓的,但。”
他顿了话,眼睛看着周遭的各个大户家主,视线尤其是在周守仁身上停留了一下,这就让周守仁奇怪至极。
‘他这是什么眼神?何故看我?’
心下不解,周守仁就见管家走上前,来到秦知县身旁,伏下身子,在秦知县耳边耳语了几句。
而秦知县的表情,也由一开始的不悦,逐渐转为了凝重,接着还有一丝惊愕与欣喜闪过。
秦知县嘴角微扬,扯动那稀疏但却乌黑发亮的山羊胡,笑了下道:“本官知晓了,叫人进来吧。”
“是,大人。”
管家行礼,便退了下去,叫人去了。
管家一走,下面的周守仁便有些诧异的开口问道:“知县大人,不知是何人求见?”
就连先前与周守仁不对付的王家,宋家,也跟着好奇追问:“是啊大人,这眼下我们不是还得抓紧商讨这剿匪之事吗?如此是否会有些延误时机?”
秦知县笑着解释道:“你们且安心,本官自有定论,何况前来求见之人也关乎此次剿匪之事,说不准此事另有转机。”
这下,不仅是周守仁和王仲疑惑了,就连宋家和卢家的人,也困惑的不行。
好在他们并没有等太久,管家就带着人,出现在了厅堂外面。
“大人,人来了。”
管家率先一步走了进来。
而后,他后面便跟着走进来了一个,脚有些跛,一身教书先生打扮的老头。
同时,老头身后,还俏生生跟着一个豆芽大的小姑娘。
小姑娘生得好看,小巧精致的脸上,还挂着两颗动人的杏眼。
他们不是旁人,正是崔硕与江小岁。
江小岁自打进入厅堂之后,视线就转悠了一圈,心道:‘还真的都在啊,这算是好运呢?还是倒楣啊?’
她和崔硕进来之前,就被那管家告知了知县大人正在接待贵客,不方便见人。
但崔硕是谁?
在这一带,也算是有些名望的教书先生。
虽屈身于周家下面糊口,还被他儿子打过,但名头终归在这摆着,纵然是见了官,他也都是不用下跪的主。
再加之崔硕又将他们的身份,以及此行前来的目的,删减简略地与那管家说了一番,这才让那管家松了口。
同时,那管家也在江小岁之前好奇的追问之下,吐露了一些,秦知县今日接待的人,是各家大户。
正常来说,这些东西,他一个管家是不会透露的。
可俗话说的好,一个人生的讨喜,漂亮,可爱,那就是天生的外挂。
偏巧江小岁有这个挂。
不然她也不能一开始那么调戏李成安,更不可能仅仅只是靠语言魅力的加持。
归根究底,颜值,极有理。
再加之,管家要让他们知道知县接待的都是贵客,故而稍加提醒一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不过江小岁还是不知道这知县召集这些人过来,其目的是什么。
按照时间上来算,周家老爷子,应该是早就得知了周瑞被绑的事。
那么他来的话,是正常的,可这其馀的几家大户,为何也都在?
心下疑惑间,江小岁也打量着他们,想要看看谁是周家的家主。
这些人面貌各异,除了穿着打扮,都较为高雅之外,年纪最大的,是坐在秦知县右下手方,最边上的那个人。
但那人和周瑞,乃至周尘,长相都不大相似。
不过他对面的一个衣着淡雅青袍的老头,却与周瑞和周尘有些相似。
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都是那标志性的凹陷,给人一种阴损的感觉。
‘看来,他就是周家的老爷了。’
江小岁心下下定论的同时,周守仁此时,也注意到了她。
‘嘶,好俏生的小姑娘,不过她身上的衣裙,怎有些眼熟?’
周守仁眉头越皱越深,越看那水浅色的绸缎衣裙,越觉着熟悉。
尤其是她那裙摆下绣着的细云青纹。
‘我怎么记得这衣服,以前家中有过一件?似乎是夫人给尘儿的孩子穿过。’
他夫人徐氏,以前有个癖好。
喜欢给男孩穿姑娘家的衣物。
还乐此不疲的拉着儿媳,一同打扮孩子。
因为此事,他还没少生气,进而训斥二人。
只不过效果并不显著,反而激得两人越是肆意乱来,连不少小姑娘家的首饰头饰,耳环,等,都跟着买了不少。
其中就有一件衣服,他印象是比较深刻的。
那件衣服是纺织坊内产的一批上号的料子。
可结果其中一块,被徐氏看中了,瞒着他,私自将其做成了衣服,给孙儿穿了。
而那衣服,与眼前他看到的这件,几乎一模一样。
周守仁眯了眯眼,突然,他猛地注意到了江小岁面前的崔硕!
接着,他脑子只觉嗡的一下!
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