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挺有种。”
男青年见刘文斌不躲不避,居然直接迎面走近前来,冷笑着嚷了句,紧握的拳头,随时一副要招呼而至架势。
估摸着也是刘文斌人高马大,不太好对付的样子,让其有所迟疑不定。
刘文斌嘿嘿一笑,“你这人,忒也不讲究了。”
男青年挑眉,“啥,骂老子不讲究?放你娘的狗臭屁!”
刘文斌唬起了脸,
“怎么,嘴里不干不净的,真想要练练?有把握动手的话,就你这号外强中干货色,还能忍到现在?骂你一句不讲究,不服气怎么着?在广场上,要不我拦住了你,想宰人那个干部领导,你特么现在八成已经被扭送公安了吧!变相拯救你丫一回,不知感恩也便罢了,见面还疯狗发癫一样狂吠乱叫的,就你这等眼利劲的还出来混社会,早晚给人整死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到底还要不要动手,没胆子赶紧滚,别防碍老子进堂子里泡澡休息……”
男青年张口结舌,被骂到快要自闭了。
好家伙,怎么也没能想到,遇到这么一个嘴利对手。
最关键是,别人骂他还骂得句句在理。
“骂得好,这臭小子,早该有个嘴利之人,能给丫狠狠一通骂清醒过来了。”
正这时,澡堂子门内出来一个宽背熊腰壮汉。
壮汉冲刘文斌竖起大拇指,一边笑道,“澡票5分钱一张,要留宿过夜,另外再加5毛8分,我们这儿可是街道集体经营,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有吃的喝的提供吗?”
“这个倒是没有,我们只是澡堂子……”
“这个可以有,我加钱,随便给弄些家常便饭,让兄弟我胡乱对付两口就成。”
“呃……”
“我真的有钱,鞋坷牢里藏着呢!”刘文斌作势脱鞋,不动声色从随身空间取出一张大黑十甩了甩。
有时候,适当亮一亮财力,还是相当有必要。
谁能想从家里来省城,说是三百公里的路程,结果路上硬生生耗了他一天一夜功夫。
眼下,可不就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么。
……
出门在外,关键时刻,一切还就得朝钱看齐。
跟壮汉谈妥饭钱,那男青年被壮汉打发去另外的地方给弄吃的喝的去了。
刘文斌则是进了澡堂子溜哒了一圈。
提前一步,算是狠狠满足了一下内心好奇。
澡堂子所在地方有个挺大的院落,沿着院墙根子,铺了一溜儿的草席,草席上面,则是躺卧着好些旅人,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个二三十人。
这情形,倒是让刘文斌越发安心了许多。
甭管宰不宰客,澡堂子的经营者,最起码真能给旅人提供个临时安心休息所在。
这便已经物有所值了。
因为是大夏天,澡堂子内的水是常温的,又是深夜,泡澡的人小猫三两只,并不是他所期待中的热气腾腾、白雾飘飘,数十上百白花花大腚争奇斗艳大场面。
池子一侧有淋浴。
没有蒸腾热水,刘文斌也没兴趣下池子感受了。
麻溜儿扒光了衣服,在淋浴下快速冲洗了一遍,好歹地是满足了一下心瘾,同时也多少算是洗掉了旅途的疲惫。
重新穿好衣物出了澡堂,男青年早就等在了一旁。
见他出来,尬笑着招呼起来,于是跟着对方,一起拐入大院内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内电灯雪亮,最最紧要是,屋内有台呼呼转动着的电风扇。
一边靠墙根位置,放置着一张简陋行军床。
另一侧,进门靠窗位置,则是有张办公桌,桌面铺着透明玻璃,几碟菜肴和四个大白馒头摆放在桌上。
留心看了下,一眼能瞥见,桌面玻璃下,有好些张错落开来的黑白照片,其中就有男青年和宽背熊腰壮汉的合照。
看样子,这里应该是壮汉的私人办公室。
男青年错身给刘文斌让进室内,压低声音道:
“我哥说了,你吃喝完了,今晚可以睡在这间办公室。
嗯,这个不另外加收你的钱了。
桌上是给你准备好的饭菜,馒头、咸菜、乳豆腐,这一碟酸辣土豆丝是喊我嫂子临时给你现炒的。
哦对了,还有这一碟凉拌猪头肉,原本是我哥下工后准备自个儿喝酒时的下酒菜,现在也都统统拿来贡献给你了……”
男青年看样子是有意想要缓和一下紧张关系,与刘文斌多说了好些话。
刘文斌笑笑,将大黑十递上,“你可别不打算找零给我哈!~~”
“哈,那哪能成,回头我还不得给我哥打成肉饼子!我哥那可是眼里不容沙子的人!”
男青年说着话,兴奋接过大黑十,立刻将早就准备下的找零递在刘文斌手中。
这一顿便饭,收了刘文斌三块钱。
贵是贵了点,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办什么事。
人家不肯给他提供这等方便的话,刘文斌也只能再饿一晚上的肚皮,街上眼下可没什么饭店一类所在还在营业,有钱也是没地儿去花销。
刘文斌坐在桌前,抓起筷子准备开吃。
瞧见男青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好奇问了起来。
“你还有事?”
男青年咧嘴又是尬笑一声,“那啥,我哥说了,让我长点眼色,有可能的话,跟你这位,有水平能耐人,多多交流学习一番,多长一点人生见识。”
刘文斌越发好奇了。
其实他也感觉出来了,男青年并非那等令人格外厌恶奸诈猾头之人,仔细回想其行为,反而有些透着股子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偏执与可笑。
“待业知识青年?”
“恩那!”
“返城多久了?”
“大半年是有了,之前在陕北住窑洞、放羊,天天憋闷得唱特么信天游,我如今每天做梦都能梦见一群群骚气冲天的山羊,好不容易做梦娶一回媳妇,炕头上搂着的都特么是只大绵羊,我都快要疯掉了!哥你究竟干啥的,你咋就一眼能分辩出那个人是不能招惹的大干部,有啥诀窍看人辩人呀?”
“咋,教会了你,好让你继续回车站广场拉人宰人,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破事儿?”
“我也想找份正经工作,去为四化建设做贡献。可惜一大家子都是些普普通通小市民,家里谁人也帮不了我,没人能替我解决得了工作安排,我可不就得想办法先养活了自己个儿么……”
刘文斌风卷残云吃喝起来,不再接男青年话茬了。
交浅言深,人生大忌。
再说了,他自顾尚且不足够,又有什么能耐,帮得了这个萍水相逢返城待业青年。
好在男青年也并非真要从他跟前得什么帮助。
看那样子,估计窝在心里的话憋久了,现在终于找着个可以痛快倾诉对象,这是把刘文斌当成树洞了。
刘文斌吃得七七八八了。
男青年的倾诉欲也宣泄了个八九成。
“唉,对了哥,我真的很好奇,你在车站广场前,为什么对着城墙一个劲儿发呆愣?”男青年突然压低了声音,很讳莫如深表情试探着,“莫非…哥你知道哪儿藏着宝?我可听上年纪的人说了,古早时候大户人家,遇到兵灾时,会将贵重之物偷埋进某一段城墙角落内……”
刘文斌一口凉白开喷了出来,心说你丫可真会联想。
这是想发财想魔怔了啊!
他冷不丁拽了句文: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啊??”
“而我却用它去查找光明。”
“咦,哥,原来你也喜欢顾老师的诗呀!对了哥,我瞧你文质彬彬的,很象是个文化人,对诗歌又是张口便来,你莫非自己也有创作过诗歌作品?哈,不怕哥你笑话,我倒是也尝试着写过不少诗歌作品,我还给《延河》投过十好几回稿,就是可惜,一次也没被录用……”
刘文斌讶然,怎么,顾老师这首《一代人》,已经发表问世了吗?
印象中,这诗不该是,1980年初才发表于《星星》诗刊上的么。
“咚咚咚……”
正这时,几声突兀敲门声响,打断了男青年的滔滔不绝。
虚掩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中年汉子进了门,先是好奇打量了下刘文斌,随即就笑骂男青年道:
“臭小子,隔了大老远,就听到你在背后蛐蛐我们单位,你写的那些东西,但凡稍稍能有点诗的味道,你叔我能连拒你十八次投稿么。”
“哎呀,冯叔,你咋突然来大澡堂子这边了!稀客稀客,冯叔您赶紧请进屋坐,您是有事找我哥对吧?我这就给您喊人去。”
男青年说着一溜烟儿蹿出了门。
刘文斌起身客气地将来人让坐下,这位是《延河》杂志社的人?
嘿,这不巧了么。
他这趟进省城,首选目的地,那就是《延河》杂志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