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新苦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可不就是担心回去之后,跟大哥没法子交待,这才一直守候在《延河》杂志社不远处。
本意就是,想跟刘文斌拉拉关系,对一下‘口供’,免得回头见着大哥时说露了馅。
“斌哥,对不起,我确实不该已经答应的事情,临时又变卦,坏你的计划……”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等在杂志社门前,既想又想是不是?”
“不不不,”
尽管压根没听懂什么叫‘既想又想’,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词,赵勇新果断否定,赶紧又道:
“斌哥,我当然是一百个渴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合格的诗人,凭自己本事,真能在期刊杂志上发表自己的作品,但象昨晚讲的那样,我拿你的诗作成就自己的名声,我怕终有一天梦醒过来,我会成为人们眼中最卑劣可笑的小丑。”
“哦,听懂了,担心老子在坑你,呵呵!”
“不是不是,斌哥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自己几斤几两,我心中有谱儿,就象是在车站广场拉客,我一向也都有着自己的绝对底线,我只选成年男性,而且也只是想方设法蒙点介绍费、领路费什么的,我从来可没学其他的痞子混子们那样,什么黑心钱都敢坑骗,真的真的,我要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一辈子讨不着媳妇……”
“哦,听明白了,求稳?手里已经有了昨晚给你的那两首诗,进东郊棉纺二厂的敲门砖,已经够硬瓷了?呵呵!”
“没有没有,斌哥,不瞒您说,其实我心里面,压根就不想进那什么棉纺厂宣传科,捧那所谓的铁饭碗。
真的,那种几乎能够一眼看见未来生与死的日子,下乡插队那几年,我就已经煎熬得够够的了,实在不想再跳进另一个泥坑里。
问题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能干点什么!
写诗、搞创作,感觉象是我的梦想。
仔细想想,那实则是自我精神麻痹的催眠剂,只是不想让自己活得太过清醒所找的借口罢了。
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除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之外,总也还得,有点其他的对吧。
世人皆浊我独醒,斌哥您将来,肯定是个了不得的文人,您应该更能体会到那种心境的对吧……”
刘文斌认真打量了对方几眼。
着实没想到,这家伙的精神世界,居然如此丰富多姿、特例独行。
兴许这才是当下时代,广大知识青年们,所独有的精神意识认知层面吧!
只不过,好听点的,这是个有思想的新时代青年,踟蹰于觉醒边缘,下一步只要迈过心坎,便是天宽地阔,一鸣而飞。
说难听点,要只是心中有想法,但也只是有想法,却不主动寻求改变,去学习、去积累,那其实就是怨妇心态,只会怨天怨地怨空气,怨时代不公,被所谓不堪过往,夺走他们,所谓最美青春十年……
伤痕文学、知青文学,为什么当下最流行,爆火?!
还不就是,充分迎合了,有赵勇新这般心态的返城待业青年群体。
下乡插队当知青而矣,怎么就跳泥坑了?!
你们心中所认为的泥坑、深渊,神州大地7亿农民,他们的后人、子女,如你们一般,同样风华正茂,正在成长中的年轻一代代,那却是他们一年四季的日常,甚至一辈子的根之所在。
农民就活该一辈子浸在泥坑里了?!
他们又有谁,天天矫情来去,感慨世道不公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赵勇新没能得到刘文斌的真正认可。
于是便也没有了所谓的指点迷津可言。
心比天高。
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还能有啥可指点的,说人多了,反而结仇。
“等下我还要回杂志社,你有事且去忙吧!放心,你大哥那边,我会帮你遮掩,不让你难做人。”
“我没啥可忙,斌哥你不用管我,我就在附近溜达,下午等你忙完,我一准第一时间来接你。”
“随你。”
赵勇新其实是在等冯海源,想当面确认那两首小诗的情况。
方才嘴上话说的漂亮,可是家里为他的工作安排,已经花了大笔钱财,托了那么些人情往来。
他怎么敢当真听之任之。
可惜,冯海源眼下午睡正香,哪有功夫操心他的事。
出了莲湖巷右拐往南走,便是大名鼎鼎的白帽街。
刘文斌这会儿闲来无事,随意游逛着,不多会儿来到一片牌坊林立的老街巷。
四周入眼所及,几乎全是些古香古色的建筑群落。
只不过,与他上辈子来些游玩时,此间的唯美画面有所不同。
眼下的建筑群,多多少少都呈现出残破感,严重缺乏修缮维护,尤其那些高大瞩目的牌坊,上面刀砍斧凿的痕迹简直不要太多,可说是载满了时代印痕。
要是有部相机就好了。
都说陕省地邪,心头刚浮现出这么个想法。
嘿!
真还就巧了。
刘文斌一眼便瞥见,相隔几十米开外,有个干瘦青年,脖子上挂着一部相机,正踱步行走于古香古色建筑群落之间,双手伸在身前,不时做出很专业的画框姿势,仿佛摄象师运转镜头般,反复在一座座古建筑上落框、聚焦。
他立刻加快几步,一边就嚷道:“喂,照相的同志,辛苦你过来哈子。”
刘文斌此刻心情突然一下子激动起来。
只因为,他远远就一眼瞧清楚了,这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干瘦青年是谁了。
前世影视圈,超一流的大导演,圈中素有‘国师’之称的第五代名导张一亩。
啧啧,万万没想到,随便出来溜达溜达,居然能巧遇这位人物。
张一亩明显是被喊愣怔住。
眼见刘文斌目光炯炯走近前来,急忙摇手辩解,“额不是照相嘀,额是北影摄影系的学生,暑假回来在市里搜寻摄影素材泥!~~”
老张真是有点犯急,操着一口地道关中方言。
似乎怕刘文斌不肯信,急忙摸出他的学生证来,末了还不忘再指一指自个儿胸前别着的北影校徽,“乡党,真误会额了,额真不是在这儿给人拍照片揽生意的银!~~”
赵勇新不知刘文斌想干什么,在旁唬烂着,
“你说不是就不是,我们俩刚刚都亲眼看见了,你这肯定是借单位器材,偷偷跑出来揽私活,典型损公肥私行为,再不老实,信不信立马扭送你去附近派出所让公安调查你怂娃些!”
有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赵勇新此时拿出了他混迹车站广场数个月学来的痞样,单手叉腰,眼神乜斜,一副随时要动手开练架势。
要说,老张也是有点做贼心虚。
毕竟穷学生一个,私下真遇到了合适的目标,悄么着跟人说好,替人选景拍几张照,这原本就是他的所谓看家本领。
真要被眼前两个不速之客给闹到去见公安,事情再要被上纲上线捅到单位……
妈诶,他还真是吃不起这般挂落。
不过老张不愧也是社会经验十足老江湖了,眼见拿学生证没能稳住人,又被当面戳破一些根脚,此时已经有好热闹路人往跟前围了来。
他口袋里摸出还剩下大半盒的牡丹牌香烟往赵勇新手中一拍,一边又压低声音急急道:
“走,有啥事咱去旁边聊,老张我瞧你们二位也不象是什么歹人,咱们肯定是闹了啥误会咧!~~”
刘文斌可不想把张一亩给吓跑掉。
他哈哈大笑起来,假装飞踹赵勇新一脚,“行了,吓唬咱们北影的天之骄子干什么,烟还给人老张!”
赵勇新乖乖把烟又塞还在老张手中,大半盒牡丹烟呐,他是真有些不舍。
老张不知就里,虚晃着又要把烟塞给赵勇新。
赵勇新见刘文斌绷着脸,哪儿还敢自作主张,坚决不要,跟着还连声致歉,直说刚刚在开玩笑。
路人瞧见三人突然间有说有笑起来,没有了热闹可看,便没人再围上前了。
“老张,你是想要用镜头,记录下唐安古城的特殊历史印记?你们摄影系老师给布置的暑假作业吗?”
“你是……??”
张一亩迟疑不定,看不懂面前年轻人,居然会好奇于自己正在做的事。
而且听那话里话外意思。
仿佛也懂得摄影知识?
“我叫刘文斌,一名出身农村的文艺青年、文学爱好者……”
刘文斌一时间也不好给自个儿强按什么青年作家名头,只能虚头巴脑一番,说着伸出手,与老张握了下手。
赵勇新在旁不乐意了,“斌哥,你干嘛这么谦虚,你写的那首诗,《延河》杂志社编辑部都轰动了,张主编为此留你在社里聊了一整个上午,你很快可就是国内第二个北岛,第二个顾城……。不不不,不对不对,北岛和顾城,他们在创作能力方面可远远比不过你,将来你肯定能一举超越他们。嗯嗯,不是将来,只要你昨晚即兴创作的那首《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正式在《延河》上发表出来,你看吧,
到时肯定会是全国轰动……”
关键时刻,赵勇新不愧是在车站广场混迹了数月之人。
他貌似看懂了,刘文斌在有意结交面前青年。
偏偏对方是响当当北影大学生,天之骄子,斌哥却只是个尚未在诗圈闯出名头的普通乡村青年。
故而,立马当起了尽职尽责的捧哏。
非但如此,他跟着还清了清嗓子,开始为张一亩朗诵起了那首《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