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吵架升级成了动手,李慧芳气上心头吼了一句:
“出去打,外头宽敞。”
她推开门口的两尊门神,自己进屋去哄还在哭的刘子旺。
那头碗才刚洗一半的刘兴邦听到动静连忙跑过来拉架,他也不敢去拉大嫂王秀芬,只能去拉自家红了眼的李春红。
堂屋这边,刘兴文在帮忙给刘子晴脑袋上缠纱布,血虽然止住了,但伤口有点儿深,不上药可能会感染。
他也没管那边打起来的两人,直接问老大刘兴国:
“大哥,子晴这个伤口得送去上药,她一个人在自行车后头坐不稳,就让张燕儿抱着,我骑车载去镇上卫生所上药。”
刘兴国开口想说他骑车去,但他骑自行车的次数少,夜深路又不好骑,他怕眈误自家闺女上药,只能点头认同老三的提议,随后抓紧去把老三的自行车搬出来,又回屋去拿钱。
刘建军却拦住了要拿钱的刘兴国,朝刘兴文道:
“大晚上的,你和张燕儿注意安全。这是五十块钱,顺便给旺子开两副感冒药,板蓝根不一定管用。”
他又回头对刘兴国说:
“拿件厚衣服出来,大晚上的,别给子晴也吹感冒了。”
刘建军又回屋拔下刚充满电的手电筒递给抱孩子的张燕儿,“你在后头照亮,宁愿骑慢点儿,也莫着急。卫生所晚上也有值班的,不得关门。”
“要得——”
结果刘兴文这边刚把自行车牵出院儿外,就听见了李春红一声刺耳非常的“分家”。
刘兴文下意识回头,上辈子是因为他和陈才合伙种桃子亏了钱,二嫂才吵着要分家,想不到这辈子竟然是因为这件事。
张燕儿拍了拍愣神的刘兴文,叹气道:“她们两个早就不对付了,迟早是要吵一架的,还是子晴的伤要紧,赶紧走嘛。”
看着老三夫妻俩骑车走出去一段距离,刘建军才大声吼了一句:
“分家,分嘛!”
等那边的三个人都看过来,刘建军才恢复成平时音量:
“我和你们妈还能干活儿,也不需要你们养,以后各人挣钱养各人屋里的人。”
“等老三两个回来,这房子,田土,你们想囊个分囊个分。”
他也知道,随着这个家的人越来越多,分家是迟早的事情,只不过没想到会是今天而已。
不是他和李慧芳不想分家,实在是家里没钱,分完家连给他们三房各自修一间灶屋猪圈的钱都没有,以后煮饭还得轮流煮,谁前谁后,往后闹矛盾的时候还多得很。
最不好办的还是猪圈,他们原本修的猪圈就不是很大,养两头猪就到上限了,这一下要三家来分,那谁家不养?
难不成还是在一个圈里一起养?
以后更要扯皮。
一家之主发话,情绪上头的两个儿媳也都停了手,谁不想分完家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可都没钱,但凡有点儿大事都要朝老两口借钱,今天闹得这么难看,往后借钱都张不开嘴。
其实刘子晴和刘子旺俩姐弟关系很好,李春红自己心里也清楚,她方才也隐约听见刘子晴进屋的时候在说,饭是端给刘子旺吃的,让弟弟吃了饭再吃药,好得快。
她也没注意,随手挥了一下,就把人推倒了,甚至还让刘子晴磕到了头。
这要是真如大嫂所言,因此让刘子晴留疤破了相,她心里头才是真过意不去。
本来刚刚也是气头上,才和王秀芬动起了手,谁知道刘兴邦突然插一脚,还骂她斤斤计较,小心眼,这才又添了把火,烧到了“分家”两个字。
刘建军的话彻底让全家人都熄了火,各自关门回屋。
李慧芳把刘子旺哄睡着之后也回了自己屋,就着堂屋的昏黄灯光开始穿针,本来晚饭前就想好的,要把刘建军的衣袖缝一缝。
今天刘建军从烧砖厂回来,她就看见那衣袖上破了个大洞,拉开袖子看了一眼,还好没烫到肉上,只是红了一大片。
“老三带娃娃去上药你拿钱没有?”
刘建军正坐在型号很老的黑白电视前捣鼓电视,家里的天线经常信号不好,收不到台。
他一边拍电视机顶盖,一边点头回答:“拿了的。”
又拍了几巴掌,黑白电视闪了几下,彻底成了雪花屏,刘建军索性关了电源,跟李慧芳聊起家里的存款来。
但不管掰成几份,都不够。
刘兴文和张燕儿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钟了,还好卫生所值班的人是个年纪大的,给孩子处理伤口,上药什么的都比较熟练,小两口也放心。
“医生,她这个伤口几天换一次药哦?”
大概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给刘子晴的伤口上好药之后,重新缠上纱布,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这才答话:
“三天来一次,回家之后注意不要沾水,也莫乱蹦乱跳的,容易再次出血。娃娃不发烧,等会儿回去裹紧点儿,莫吹风。”
张燕儿连连点头,怀里的刘子晴哭累了,眼睛眨巴眨巴一副要睡觉的样子。张燕儿拍着刘子晴后背哄道:
“睡嘛,过几天就好了。”
刘子晴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问:“旺子好了没有?”
张燕儿安抚道:“你好了,他就好了。”
刘兴文顺着话头找医生开几副细娃儿吃的感冒药,“屋头还有个感冒的男娃儿,四岁,中午摔进水田了,晚上就发烧了。”
张燕儿补充道:“量了温度,38度6。”
医生选了几种药,拿一张方纸折起来包好,再装进塑料袋递给刘兴文,一共三顿的药。
感冒药和刘子晴上药的钱,一共十二块。
刘兴文付完钱想起件事儿,又把塑料袋交给张燕儿,自己转头重新进了卫生所一趟。
等他俩骑着车,再从镇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李兴国夫妇俩一直开着屋门在等人回来,一听到刘兴文特地打的响铃声,就急忙跑出院儿去把孩子抱过来。
刘兴文在这边给大哥大嫂复述医生的话,张燕儿则提着药袋敲响了老二的屋门,把三道感冒药给了他们。
老两口也还没睡,一直点着灯。
刘兴文让张燕儿先回屋洗漱,他自己推开堂屋进去。
“老汉,还剩四十块钱。”他先把钱递回去,又从兜里摸出一小管烫伤膏接着道,“昨天就看你手背上又添了红印子,今天袖子上又烫了个大洞,把这个擦伤口上,冬天来了,不然好得慢。”
刘建军本来端了一晚上的一家之主架子,突然就被三儿子的一句话给弄垮了。
他慢慢弯起腰背,扯起嘴角道:“没得事,都是衣服烫了个洞,还花钱买药做啥子。”
“你们抓紧回去睡嘛,明天去你丈母娘那边,要帮着干活儿,莫让你媳妇难堪。钱能借好多借好多,不够的我们私下给你们添,你想做啥子我和你妈都支持你的。”
三儿子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们老两口欣慰还来不及,怎么会否了。
这几天刘兴文的变化,老两口看得清楚,往后这个家说不准就要靠老三了。
“我晓得老汉,我有计划的,你们莫操心。”
刘兴文又去灶屋找李慧芳,看到在给泡菜坛子掺水的后者,他也拿碗舀了水去帮忙。
“妈,我明天要陪张燕儿回娘家一趟,估计要到晚上才会回来。”
李慧芳直起腰,脸上的表情算得上今晚最放松的时刻,她也叮嘱了几句和先前刘建军差不多的话。
“往后都要象这几天这样,说话做事都大方些,想做啥子提前和张燕儿商量好,婚姻还是要你们两个自己经营的。”
原来李慧芳也怕他和张燕儿过着过着就离了婚。
刘兴文看向靠墙放着的几个大南瓜,走过去挨个儿拍了拍问道:
“妈,哪个好吃些?我明天背一个去丈母娘那边。”
李慧芳给刘兴文挑了个最大最沉的老南瓜,刀都砍不动的那种。这种南瓜一般最甜,不管是炖肉还是箜饭,都是上选。
分家今晚肯定是分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