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前后脚进院子,都没声张修房子的事情,毕竟钱还没凑够。
张燕儿提了桶水在地坝边弓着腰洗头,刘兴文走过去拿起水瓢,轻声说:
“我给你舀水,你慢慢洗。”
前些年洗头洗澡都是用舒肤嘉香皂,最近几年好歹买了单独的洗发水,张燕儿脚边就放着一瓶蟠婷,好象才4块钱,1l的容量。
水流从张燕儿的头顶,顺着丝滑的发丝往下,淌到地坝边的土里,再沁至底下的果树小园里。
洗完头,张燕儿用毛巾裹好头发,现在整个镇上都难见一个吹风机,头发只能等自然风干。
“老汉去做啥子了?愣个半天才回来?”
刘兴文靠在床架子上,他们的婚床是简易拔步床的样式,床铺最里侧还有两个抽屉,可以放一些张燕儿的首饰。
虽然没有五金这个说法,但刘兴文记得,张燕儿好象是有一个金项炼,一直没舍得戴。
“张罗换地给咱们修打米房用呢。”刘兴文躺了十来分钟,又爬起来摸出纸笔,开始仔细算起帐来。
他先前对修房子、买打米机的费用,都只是有个大抵的估算,是得好好算一算帐的。
打米机现在定下来了,两千二左右,毕竟还要雇车拉回来,不能真让大哥刘兴国蹬三轮车去拉。
打米房最多十来平米就够了,现在钱比较紧张,除去摆放打米机的空间,额外的再够放一张折叠床就行。
毕竟屋子里的东西两千多块,不能光靠一道锁就安心回屋睡大觉,还是得晚上睡在打米房里。
十来平米,最多估计七八千的红砖就够,现在屋后头就有两千的砖,再买六千,大概五百块钱。
毕竟刘建军在烧砖厂干了好几年,还是能拿到比较低廉的价格。
瓦片,三千应该够了,六七分一片,就算三百块。
水泥沙石……
张燕儿也跟着坐在长条木凳上,看着刘兴文沙沙地在草纸上写着一串串的数字。
他们夫妻俩都是小学毕业的水平,但从来不知道刘兴文的脑子能转得这么快,多少砖多少瓦,竟然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大概的数字。
到这个时候张燕儿才对刘兴文有了个较大的改观,毕竟能写出这些东西来,就说明刘兴文脑子里确实装了很多知识,往后她得给丈夫更多信任才行。
刘兴文打算把河沟那块地都用水泥铺上,往后把旧货回收回来就堆在那儿,所以需要的水泥得多点儿,一共60平米左右,应该至少得3吨。
加之沙石,这钱就得一千二的样子。
钢筋八百,木材估计还要买点儿,自家的几棵树也不能全砍光了。
“还有最重要的牵电线,还得要能承受五千瓦大功率的线缆,这也得花至少三百块……不算人工的话,这就三千三了。”
“还好打米机那里省了几百块钱,不然还真要让老汉再去几个叔叔那里去借了。”
刘兴文用铅笔在三千三那个数字上画了几个圈儿,嘴里低喃着这些话。
张燕儿在旁边听得不是很真切,但能看懂草纸上的一项项费用。
如果不在村里修房子,去镇上租房子开打米房的话,就不用一下借这么多钱了,但镇子上已经有一个打米房了,直接再开一家,初期客源肯定抢不过,还得另外付房租钱,赚头就不多了。
但开在村里,周遭乡亲图方便首选肯定是他们的打米房,所以还是得修房子。
往后如果打米房不开了,像刘兴文之前说的,开个小卖部,小茶馆,也都是可以的。
张燕儿看刘兴文半天没写了,就提醒道:
“还要算修房子期间的饭菜钱哦,现在工资不上交了,也不能让妈老汉他们出钱,你算下工期大概几天?”
刘兴文右手撑着下巴道:“不会超过半个月,估计十天左右。开工第一天我去队里喊些人,把打地基的沟挖好,到时候晚上管他们一顿饭。后头就管一个泥瓦匠,可能还有谭木匠,你老汉也可能会过来帮忙,再加之屋头一家人,你算算这得花多少钱吧。”
柴米油盐的事情自然是张燕儿比较熟悉了,她接过削得只有指节长短的铅笔,开始写下一行行数字。
“第一天人多的话,估计要买至少二十块钱的素菜,肉的话就还是用灶头的腊肉,还得宰两只鸡,等年底再把钱补给妈老汉。往后一天最多十块钱,对了,上梁那天,是不是还要买猪头肉哦?”
刘兴文伸手揽住张燕儿的腰,笑道:“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这也得花十块钱。那这零零总总加起来,修这房子得花四千块。”
“还真是哪哪儿都要钱啊。”
其实如果单只修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子,花费估计在三千左右,另外多出来的三十多平米,只能打个地面,撑个梁,上头就铺些干草凑合。
揣着满满心事的小两口互相搂着睡去,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清早,还没等到院儿里的鸡打鸣,刘兴文夫妻俩就已经收拾妥当,穿上洗得很干净的深色外套,军绿色胶鞋,张燕儿也是差不多的打扮,毕竟今天去大姐家里,大部分时间可能都会在地里。
今早上李慧芳也起得很早,看到张燕儿两个过来,就小声说道:
“锅里给你们热了早饭,抓紧吃嘛。”
刘兴文接过张燕儿递来的红苕箜饭,问李慧芳起这么早做什么。
李慧芳解下围裙,随口道:“醒得早,今天再去鱼塘那边最后一天,后头你修房子,我来安排煮饭。”
张燕儿也端着碗接话:“谢谢妈,昨晚上我和阿文算了下,修房子这十几天,估计要把灶头这几块腊肉都割下来吃了,等过年我们手头宽松点儿了再补给你们。”
“一家人说啥子两家话。”李慧芳又去外头把养了两天的野兔和雉鸡绑了腿用尼龙口袋装起来,“屋里还有几包白糖和核桃,我都给你们装背篓里,你们一起带过去。”
还不等刘兴文说话,李慧芳又想起来似地补充道:
“我记得你那个大姐夫爱喝酒,你们到那边镇上,记得多打几斤好点儿的酒,再买两把面,买点儿鸡蛋嘛,好歹是过生嘛。”
张燕儿快速吃完饭,去帮着李慧芳装东西:“要得,都记得的。”
吃完饭,踏出院门的时候,才早上六点钟。
夫妻俩踏着晨露和点点白霜,往大路上走去。
这次行程比较远,大概三十多公里,刘兴文骑车的倒还好,倒是苦了张燕儿这个坐车的了。
后座是铁丝网穿成的,坐久了硌屁股,前边横杠最多也只能坐十几二十分钟,所以他俩大概半小时就会稍微停下休息休息。
山城的国道又不是一马平川,起起伏伏是常态,更多则是弯弯绕绕,不停地翻山穿村。
刘兴文看张燕儿跳落车后座,皱着脸在揉屁股,笑道:
“要不你来骑,我坐后边?”
张燕儿摇头,伸手比比自己腿长,又比比二八大杠的高度,幽怨道:
“这车子设计出来就不是给女的骑的,我骑上去脚都够不到踏板。”
刘兴文也下来推着车子走,接话道:
“说不定开春就要出女式自行车了,到时候给你买一辆。”
张燕儿朝刘兴文回头一笑,脸颊沁出两汪甜甜梨涡:
“开春能把欠的帐还掉一半我就知足了,自行车,还是等咱们清完帐了再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