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尽义不知道如何形容内心的愤怒。
当他看到那残破的半截身躯后,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杀意。
当年鞑子劫掠,如果没有秦远救下他们兄弟,教他们本事,恐怕早就和他们爹娘一样死了。
可如今那个在他心中高大勇武的身影被折磨成这样,他如何能不怒?如何能不恨?
“将来一定报仇!”张尽忠最是了解这个弟弟,当即按住了他颤斗的肩膀。“先带秦大哥回家。”
张尽义点头,继续手持着火把伪装哨兵,目送曹安三人滑下了寨墙。
负责接应的牛奔与李大富见到三人回来,脸上不由露出喜色。可当看到张尽忠背上的半截残身后,那笑容却是僵在脸上。
“秦……秦小旗?”李大富还是认出了那残破身躯,只是秦远早已听不到,看不到。
“曹安哥,咋会这样?”尽管牛奔觉得自己经过上次的恶战胆子变大了,可一张脸依旧吓得苍白。
“先离开这里,尽义随时可能暴露。”叶红凌声音依旧清冷,只是眉宇间的悲伤却是如何也掩盖不住。
几人点头迅速借着夜色出了老鸦峪腹地。
……
苏河畔,水光粼粼。
篝火“噼里啪啦”燃烧着,驱散了部分夜寒和黑暗,可却驱散不了众人压抑的情绪。
断后归来的张尽义拿着短刀狠狠戳着一颗带辫子的脑袋,杀意几乎要流淌出来。
秦远半截残躯靠在树干上,叶红凌用清水浸湿布巾,正颤斗着手为他擦拭脸上的脏污。
可不知是害怕还是察觉到了什么,秦远不断发出低沉不似人的呜咽声,脑袋扭动着似乎在抗拒。
“不擦了。吃点东西,伤养好就不痛了!”叶红凌放下布巾掰下了一小块干饼用水泡软,递到那干涸起皮的唇边。
“呜呜呜!”
然而,无论她如何尝试,那张嘴都不肯张开。只是不停的扭动,发出呜咽。
“他……他为什么不吃啊?”牛奔看得眼圈发红,低声呢喃着。
张尽忠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李大富亦是叹息连连。
张尽义则是更加用力戳着那颗鞑子脑袋,借此发泄心中的恨。
“秦远你吃点东西好吗?”叶红凌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手指颤斗得越来越厉害。
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以及红肿的眼框。
哪里还有平日的冷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茫然。
“他是不想吃。”
恰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那背弓的少年身上。
曹安望着那残留着一丝生命迹象的残躯,咬牙道:“他活够了。”
这句话象一根针,狠狠刺破了众人明知,却又不敢承认的答案。
是啊!
如此屈辱,痛苦,非人的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更残忍的折磨。
秦远的每一次微弱抗拒,或许正是他仅存的,表达死志的方式。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可说出来即是另一种残忍。
叶红凌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饼块掉落在地。
她看着曹安,眸中是破碎的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夜风森寒,吹得人冰寒彻骨。
所有人都垂下了脑袋,握紧了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叶红凌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同时也背起了那残破的躯壳。
“总旗,你你要做什么?”张尽忠急忙问道。
“谁都不要跟来。”叶红凌空洞的目光扫过众人,朝不远处一个地势稍小山岗走去。
高挑背影在火光中拖得很长,孤寂而决绝。
直到她走远了,牛奔才不安地问道:“总旗她……她不会想不开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闷雷在众人心头炸响,不祥预感骤然升上心头。
“我去看看。”曹安壑然起身,背着牛角弓迅速跟了上去。
“我”张尽义也想跟去,可却被哥哥张尽忠拉住了。
山岗上,树影摇曳,风声狼借。
叶红凌将秦远轻轻从背上解下,让他的残躯靠在树干上,面朝西南。
“秦远,你看!那里是龙首墩,是是咱们相遇的地方”
而她则在残躯身边慢慢跪坐了下来,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还记得吗?你说女儿家不能杀敌,可我……却杀了五个……”
曹安躲在十几步外的一棵老树后,静静聆听着两人的爱情故事。
他看到叶红凌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斗,压抑的如同受伤母兽,发出最痛心的呜咽。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象附着在美丽爱情花朵之上的蛆虫,是那么的不堪,且肮脏。
他输了,不是输给了秦远。
而是输给了自己的良心,他突然觉得词条也没那么重要了。
月如钩,高悬天穹,似至高的神明俯瞰世间。
孤寂的山冈上,女子缓缓站起了身,她紧握着刀柄拔了出来,那森寒的刀锋在月光下映出一具残破不堪的身躯。
痛苦,挣扎,迷罔!
她握着刀牙关在剧烈的颤斗,即便知道这或许是唯一的解脱,是对秦远最后的仁慈。
可她还是下不了手,斩不断那回忆。
最终只是跌坐在了地上,望着那如木头一般的躯壳:“秦远,告诉我!你想活对吗?告诉我好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叶红凌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可却依然如同机械一般重复着这个问题。
以至于到最后,连刀柄都无法握住。
哐当!
随着刀柄落地,她整个人也瘫坐了下去,呆呆地问着,在等一个永远得到的答案。
曹安望着这一幕,心不由揪紧了。
他无法真切感受秦远此刻的心情,但他却知道如果自己成了这样,最希望的有个好心人能送自己一程。
所以,他缓缓从箭袋抽出了一支羽箭,搭在了弓弦上。
他知道,每多一刻,无论对叶红凌,还是秦远,甚至自己这个旁观者,都是一种煎熬。
嘎吱!
牛角弓被强有力的臂膀拉至满月,瞄准了那残躯的心脏。
一击致命,是他能给的最大的仁慈。
“秦远,算我曹安欠你的!”他深吸一口气,排除所有杂念,猛地松开了微微发白的手指。
嘣!
弓弦轻响,在寂静的山岗上却异常清淅。
那羽箭顺着西南风,如流星般精准命中目标。
靠在树干残躯轻轻一震,随即彻底松弛下来。那光秃秃的脑袋扭动了两下,慢慢垂了下去。
“秦秦”
叶红凌猛地睁大眼睛,盯着那支滴血的羽箭,那箭是如此刺眼,那血是如此灼目。
她如同木偶般缓缓扭过头,望向那仍保持开弓姿势的男子:
“为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