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将白玉观音送回刘府的次日清晨,天刚擦亮,刘老太太便拄着拐杖,在丫鬟的搀扶下往后院佛堂走。每日清晨来给观音上香,是她坚持了几十年的习惯。可刚推开佛堂的门,老太太的脚步突然顿住,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供桌中央,那尊温润通透的白玉观音正静静立着,晨光通过窗棂洒在玉面上,漾着熟悉的柔光。
“这……这不是我的玉观音吗?”老太太声音发颤,快步走上前,指尖轻轻触碰玉像,确认不是幻觉后,才对着玉像连连躬身,“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恰好此时,管家端着净手的铜盆进来,见此情景也是一惊,目光扫过供桌,又在香炉底下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他展开一看,“多谢相赠,欣赏几日,今日归还——盗圣”这几行字赫然入目,当即转身往外跑:“老太太莫急,我这就去请老爷来!”
刘福跟着管家来到佛堂,没想到这玉观音还真回来了,就让管家去请司法参军。
半个时辰后,司法参军带着衙役赶到刘府,仔细勘察了佛堂四周。地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门窗也完好无损,与上次失窃时的场景如出一辙。他拿起那张纸条反复看了几遍,眉头先是紧锁,随即又舒展开,对着刘福笑道:“现场还是和上次一样,这贼的手段倒是利落。不过没想到他还会把宝物还回来,看来是我们给的压力足够大,让他不敢私藏。”
这话倒不是空谈——自从白玉观音失窃,雍州府便下了死令,衙役们几乎把洛阳城里所有能销赃的当铺、古玩店、黑市都盯得死死的,连往来商贩的货物都要仔细检查,就是怕贼子将玉像转手卖掉。这般严密的布控,确实断了贼人的销赃路。
刘福悬了多日的心彻底放下,当天便在洛阳最大的“醉仙楼”摆了几桌酒,请了相熟的商户和友人。酒过三巡,他借着酒劲,把“盗圣”偷了玉观音又送回来,还留纸条署名的事儿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众人听得啧啧称奇,这事儿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洛阳城。
次日清晨,客栈的大堂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开口便是“话说那神都洛阳,近日出了一位奇人,人称‘盗圣’……”;酒楼里的酒客们凑在一起,争论着这“盗圣”到底是何方神圣;连青楼的姑娘们,唱曲时都添了几句夸赞“盗圣”是“雅贼”的新词。
张扬在客栈吃早饭时,听着邻桌的人聊得热火朝天,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他倒没料到,自己随手留的一张纸条,竟让“盗圣”的名号在洛阳火得这般快。听着旁人称赞“盗圣”懂规矩、不贪财,张扬心里竟莫名升起一丝荣誉感——这“盗圣”的名头,倒也算没白担。
张扬站在牙行的柜台前,指尖捻着几枚碎银,听着掌柜报出的房价,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本想在洛阳常住,索性买套宅子安稳下来,可这神都的地价竟比他预想中贵了不少,寻常院落的价钱足以让他肉痛半天。
“公子莫怪,”牙行掌柜捧着算盘,脸上堆着和气的笑,“都说长安大居不易,咱们这神都洛阳也不差。毕竟是天子脚下,寸土寸金,房价自然低不了。”
张扬点点头,压下买房的念头,换了个思路:“那有没有靠近修文坊的房屋?暂时租住也可。”他想着修文坊离东市不远,平日里出行方便,也适合安静待着。
掌柜闻言,立刻从柜台下翻出一本厚厚的帐簿,指尖在纸页上快速滑动,片刻后眼睛一亮:“巧了!修文坊还真有一套空房,格局方正,足够公子一人住。”
“价钱如何?”张扬追问。
“每月三钱银子,押一付三,最少租三个月。”掌柜放下帐簿,语气诚恳,“这价钱在修文坊已是公道价,您要是诚心租,我再跟房主说说,多送您两天打扫时间。”
张扬接过掌柜递来的房屋图纸,只见上面画着简单的布局:一室一厅,带一厨一卫,后院还有个巴掌大的小院落,能种些花草。他在心里盘算着,这格局刚好符合自己的须求,既不拥挤,也不至于空旷。
“先去看看房屋吧。”张扬把图纸还给掌柜,语气笃定,“若是合适,今天咱们就定契约,再去官府备案,省得夜长梦多。”
“那是自然!”掌柜笑得更欢了,当即喊来一个机灵的小二,“你带这位公子去修文坊的宅子看看,仔细给公子讲解,别怠慢了。”
接下来的一天,张扬跟着小二去看了房——宅子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院落里还留着前房主种的一株老石榴树,枝叶茂盛。他满意地点头,随后跟着掌柜去官府备了案,签了契约,才算彻底安定下来。
傍晚时分,张扬又去了修文坊的“天然居”酒楼,跟掌柜定下了一日两餐:每日中午和傍晚,坊门落锁前,让伙计把饭菜送到宅子里。“这样省得我招厨娘、丫鬟,也清净。”他心里想着,毕竟自己说不定哪天还要以“盗圣”的身份行事,家中有人总免不了多些顾忌。
第二日吃过天然居送来的午饭,张扬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儒袍,手里捏着把折扇,慢悠悠地出了门。前两日在文昌客栈时,他听邻桌的学子聊起,东市有不少波斯馆,里面摆满了异域的珍宝与香料,他从未见过这般场所,心里早就存了好奇。
可到了东市,张扬才发现,那些挂着“波斯馆”招牌的店铺都关着门,门帘紧闭,只偶尔能看到里面隐约的烛光。“原来白天不营业。”他有些失望,转身看到街角有家酒楼,便抬脚走了进去。
店小二麻利地给他上了一壶酒、两碟小菜。张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醇厚,带着淡淡的米香,比他后世喝的白酒多了几分柔和,却又不失劲道。“不得不说,这大唐的酒,是真的好喝。”他忍不住感叹,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张扬正浅酌着酒,鼻尖萦绕着酒香与小菜的咸鲜,酒楼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一个身着劲装的高大男子走在前面,身形挺拔如松,身后跟着位身着青衫的老者,面容和蔼,眉眼间却透着几分沉稳。
“我还从未受过大人您的请客,今日可得好好吃点儿,把往日亏的都补回来!”高大男子边走边笑,声音洪亮,引得邻桌客人都抬了抬头。
老者无奈地按下他的骼膊,声音压得稍低:“在外还需低调,莫要张扬。”
张扬的目光瞬间顿住——这两人的模样,不正是李元芳和狄仁杰吗?挂灵与胖灵一同出现,难道是有案子要查?他心里嘀咕着,又转念一想,看两人衣着朴素,倒象是休沐时出来寻访吃食,并非公干。只是想到眼前坐着的是传说中的“狄公”,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激动,目光总忍不住往那边飘。
两人恰好坐在了张扬隔壁的桌子。李元芳一坐下就扬手喊来小二,语气干脆:“小二,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上三五盘,再来一壶上好的酒!”
“慢着。”狄仁杰笑着打断他,对小二温和道,“来一盅炖羊肉,再炒个素菜,一小壶酒便够了。”
李元芳当即垮了脸,不满地看向狄仁杰:“您也太抠了呀!您的俸禄可还多着呢,也不至于这般省俭。”
狄仁杰夹了片小菜放进嘴里,慢悠悠道:“你呀,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今日你我二人休沐,简单吃些就好,不够了咱们再点便是。”李元芳嘟囔着“不够吃”,却也没再反驳,只等菜上桌时,目光紧紧盯着托盘,馋得不行。
张扬坐在一旁,手里捏着酒杯,眼角馀光总忍不住往隔壁瞟。他既想多看两眼这位“神探”,又怕被发现失了礼数,只能偷偷打量,连喝酒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这细微的动静,终究没逃过李元芳的眼睛。他正夹着一块羊肉往嘴里送,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望去,正好对上张扬慌忙收回的视线。接下来的片刻,只要他拿起筷子,那道目光就会准时飘过来,弄得他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反倒有些尴尬。
狄仁杰何等敏锐,很快便注意到这一幕。他看向张扬,语气温和,没有半分架子:“小郎君,你频频看着我们二人,可是觉得眼熟?还是我们有哪里不妥,让你见笑了?”
张扬被当场点破,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放下酒杯,尴尬地笑了笑,声音放轻:“不敢不敢。您二位的名头,学生在崇州时便有所耳闻,只是从未见过您这样的大人物,一时有些好奇,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狄仁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小郎君自称学生,可是前来洛阳参加省试的学子?”
张扬连忙点头,起身微微躬身:“回大人,正是。在下崇州学子张扬,字怀瑾。”
“张扬张怀瑾?”狄仁杰眼中露出几分了然,随即笑道,“原来你就是今年的崇州解元!前些日子我曾看过你的策论,文中对边境民生的见解独到,着实不错。”
这话让张扬更显局促,脸颊热得发烫——那策论是原身的手笔,跟他可没半点关系。他只能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大人谬赞了,学生不过是随口妄言,当不得您这般夸奖。”
两人正说着,一旁闷头吃菜的李元芳忽然抬头,目光落在张扬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你可练过武?”
张扬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随即坦然点头:“练过一些粗浅的武学,不过是强身健体罢了。崇州地处突厥与契丹边境,平日里不太平,总得学些护身的本事,才能安稳度日。”
狄仁杰听到“边境”二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是啊,边境百姓常年受战乱之扰,流离失所,确实不易。”
酒过三巡,桌上的小菜已见了底。张扬放下筷子,刚要抬手喊小二结帐,却被狄仁杰轻轻按住了手腕。“怀瑾不必如此,”狄仁杰笑着摇头,示意小二过来,“今日我与元芳出来,本就该我请客,哪能让你一个学子破费。”
张扬还要推辞,李元芳已抢先递了银子给小二,笑着道:“公子别争了,大人说请客,自然是大人来。”张扬只好作罢,心里却泛起一阵莫名的雀跃——能让狄阁老请客吃饭,说出去怕是要让旁人羡慕坏了,他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出了酒楼,晨光正好,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张扬忽然停下脚步,对着狄仁杰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躬敬:“学生见过狄阁老。方才在酒楼中未曾认出您的身份,未能及时见礼,还望阁老恕罪。”
狄仁杰连忙上前扶起他,摆了摆手:“怀瑾啊,你不必如此拘谨。我与元芳今日休沐,没穿官服,便是寻常百姓,哪用得着这般多礼。”
“多谢阁老体谅。”张扬直起身,心里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狄仁杰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期许:“明年开春就是省试,题目怕是比往年更侧重实务,怀瑾还需多下些功夫。若日后能金榜题名,可得好好为百姓、为朝廷效力才是。”
“学生谨记阁老教悔!”张扬语气坚定,抬手再揖,“若能有机会为百姓效力,学生万死不辞。”
狄仁杰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这份心就好。记得省试结束后,来狄府坐坐,咱们再好好聊聊。”说罢,便与李元芳转身准备离开。
“多谢阁老!”张扬浑身一震,惊喜得声音都微微发颤,躬身目送两人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直起身,心里满是激动——狄阁老竟主动邀他去府上,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另一边,狄仁杰与李元芳沿着长街慢慢走着,晨光通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李元芳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方才您为何主动邀那学子去府中?还对他这般看重?”
狄仁杰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的人流,缓缓道:“这张扬看着谦和,实则心思缜密。明年省试的题目会更侧重边境民生与地方实务,正好能看出学子们的真本事。若他能顺利通过,倒不妨给他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大人如此看好他?”李元芳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大人只是随口一说。
狄仁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说不上多看好,只是见他第一眼,便觉得与我有缘罢了。”
两人正说着,李元芳忽然想起近日洛阳城里的传闻,又道:“对了大人,您最近有没有听说‘盗圣’的名号?”
“‘盗圣’?”狄仁杰愣了愣,随即摇头,“未曾听闻,这是怎么回事?”
李元芳便将白玉观音失窃又被归还、纸条署名“盗圣”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方才在酒楼,我仔细留意过张扬的动作——他走路时竟没有半分脚步声,身姿轻盈得不象寻常学子,倒象是练过顶尖轻功的人,论轻盈,怕是比我都胜上几分。依我看,他说不定就是那个‘盗圣’。”
狄仁杰闻言,脚步顿住,眉头微蹙,语气却依旧沉稳:“元芳啊,凡事讲究证据。没有确凿的凭据,可不能胡乱猜测。仅凭轻功好,便断定他是‘盗圣’,未免太过武断了。”
“是,元芳明白。”李元芳连忙应下,心里却仍存着几分疑虑,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酒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