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踏出宫城朱雀门时,暮色已漫过洛阳的飞檐翘角,将朱红宫墙染成了深赭色。他正顺着石阶往下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轻响——是锦袍摩擦的细微声。
他脚步微顿,回头便见白日里带路的紫衣男子不知何时跟了出来,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声音比在宫中时柔和了些许:“我便是陛下派来助你的。”
张扬心中早有预料,只是淡淡点头,问道:“怎么称呼?”
“叫我老刘就行。”男子答得干脆,没有多馀的解释。
“老刘”——一听便是代号。张扬眸底掠过一丝了然:能被武则天直接派来协助自己,又用这种模糊的称呼,此人多半是陛下自小培养的亲信,根基深植于暗处。他忽然想起先前在暖阁中陛下说的“内卫府利益复杂”,此刻才真正明白:这内卫府里,不知藏着多少像老刘这样、只忠于武则天的暗线。也难怪世家勋贵们挤破头想往内卫府安插人手——谁都想摸清陛下这双“眼睛”里,到底藏着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思绪转得极快,张扬面上却不动声色,径直问道:“你可以正大光明的露脸吗?还是只能暗中保护?”
“可以露脸。”老刘给出明确答复,语气依旧平稳,“今日起,我便是你的下属,可随你出入县衙,处理公务。”
“好。”张扬不再多问,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望向远处渐暗的街道,“明日咱们在河南县县衙见。”
老刘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悄然后退半步,隐入了石阶旁的树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张扬一人顺着石阶,慢慢融入了洛阳的暮色之中。
张扬归府,刚踏入内堂便觉几分异样——往日收拾得一丝不苟的紫檀木案上,竟孤零零摊着一封素笺,火漆印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狄府纹章。他心中一动,快步上前拾起,指尖触到笺纸尚留的馀温,才想起这是昨日已远赴崇州的恩师狄仁杰,特意派人送来的。
“河南县县令陈达娄……”张扬轻声念出信首名字,眉头渐拧。信中字迹清隽,一笔一划皆是狄仁杰的严谨:“此人年近花甲仍能居京县要职,全凭南平郡王暗中提携。据御史台察院密报,上月他刚纳刘氏为妾,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已是其第八房妾室。”
读到此处,张扬指尖微顿,目光扫过下一行时,神色更沉:“更蹊跷者,刘氏家人近日骤然获赠三百亩良田,陈达娄给出的聘礼竟达千两白银。御史追查至此,却被莫名掣肘,再难深入。”
纸页翻过,后半段字迹陡然添了几分凝重,显然是狄仁杰临行前特意叮嘱:“此中关节,恐与南平郡王脱不了干系。你初入官场,锋芒已露,需万分谨慎,务必保全自身。若遇险境,可速往张柬之阁老府中求助,他已应允会暗中照拂于你。”
“恩师……”张扬将信缄按在胸口,喉间微涩。昨日送狄仁杰登程时,恩师只嘱他“安心理事”,却不曾提过半句背后的风险,如今人已在千里之外,仍记挂着自己的安危。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掌心缓缓攥紧:“待我到了崇州,定要学好恩师的断案绝技,更要悟透那能活人生死的医术——不仅为断案,更为护得身边人平安。”
翌日晨光刚漫过河南县院墙,张扬便带着老仆老刘往县衙走去。刚到仪门,就见一众衙役身着青布公服,整齐地列在廊下,县丞王顺之站在左侧,而居中那位须发皆白、眉眼间堆着笑的老者,正是年近六十的县令陈达娄。
陈达娄见张扬走近,忙上前两步,双手虚扶:“早就听闻探花郎年少有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县尉一职管着县域治安,干系重大,往后还望你好生办差,咱们一同为河南县百姓谋福祉。”
张扬拱手躬身,礼数周全:“见过陈县令、王县丞。下官初来乍到,尚有许多不懂之处,往后定谨遵县令指示,也盼二位前辈多多指点。”
话音刚落,王顺之便笑着接话:“探花郎客气了!你远道而来,咱们理当尽地主之谊。今晚已在‘醉仙楼’备下薄宴,给你接风洗尘,还望务必赏光。”
张扬却轻轻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多谢县丞美意,只是今晚我尚有要事需处理,接风宴便先缓一缓吧。等忙完手头的事,再跟各位同僚好好相聚。”
随后,陈达娄让人领着张扬去了县尉办公的捕快房。刚踏入厅堂,就见十五名差役齐刷刷站在堂下,个个腰杆笔直——其馀人手此刻都在外头巡逻。张扬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众位弟兄久在县衙当差,熟悉县域情况,都是河南县治安的中流砥柱。往后咱们便是同僚,同担职责、共护百姓。中午我已在‘天然居’订了几桌饭菜,到时会直接送到这里,就当是我这个新来的,给众位弟兄接风,也表表心意。”
话刚说完,堂下差役们眼中便多了几分暖意,纷纷拱手应道:“谢县尉大人!”
处理完手头杂事,张扬换了身素色长衫,又让老刘也褪去仆役装束,二人刚要踏出县衙侧门,身后便传来陈达娄的声音:“张县尉这是要往何处去?”
张扬转过身,脸上笑意不减:“回县令,下官忙活了半日,想着先去街上吃点东西。实不相瞒,我虽到了洛阳,城西一带却还没好好逛过。早就听闻陈县令治理下的河南县,百姓安居乐业,更是有‘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美名,下官也想亲自走一走,感受下咱们县的太平景象。”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陈达娄心坎里,他捋着白胡子,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县尉有心了!那你只管去逛,咱们县的治安尽可放心。老夫今日闲来无事,正打算去郡王府,陪南平郡王下两盘棋解闷。你若是途中遇着要紧事,直接去郡王府找我便是。”
“南平郡王”四字入耳,张扬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光——果然如恩师所料,二人关系匪浅。他面上却依旧平和,拱手道:“好说好说,那下官就不眈误县令的雅兴了,先去街上逛逛。”
待走出半条街,确认身后无人跟随,张扬才压低声音问老刘:“南平郡王府那边,你们的人应该已经布下了吧?尽快查清楚,陈达娄每次去郡王府,都谈些什么、做些什么,尤其是最近这半个月的行踪。”
老刘点头应下,神色严肃:“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你自己在街上多留意,若是察觉有人跟着,就按之前约定的法子脱身。”说罢,他便借着街角的茶摊,不动声色地转了方向。
张扬独自往前走,目光扫过街边的商铺——布庄的掌柜正笑着跟客人讨价还价,粮油店的伙计忙着给街坊称米,就连巷口摆摊的老妇人,也能跟路过的差役笑着打声招呼。他越走越疑惑:恩师将自己安排到河南县,究竟是冲着陈达娄来,还是冲着背后的南平郡王?若陈达娄真有问题,为何这县城里处处是太平景象,商户百姓提起他,也全是夸赞?
难道是御史台的调查出了偏差?还是说,陈达娄隐藏得极深,自己尚未触碰到真正的内核?他捏了捏袖中藏着的碎银,脚步渐渐转向了城南——那里是寻常百姓聚居的地方,或许能听到不一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