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纯白的“标准合作者居所”,李二蛋将那身深灰色的工装脱下来扔在角落,仿佛上面沾满了美术馆里那些诡异规则的细菌。他瘫倒在硬度感人的床上,感觉灵魂像是被扔进了一个装满哲学问题、抽象色彩和羞耻舞蹈的滚筒洗衣机,高速旋转后又被强行甩干,皱巴巴的,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艺术”味儿。
程咬金一路上都闷闷不乐,显然“兵仙”的尊严在刚才那场“傻瓜舞”中受到了毁灭性打击。周晴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特工,这种完全脱离逻辑和常理的解决问题方式,对她世界观的冲击不小。只有丫蛋和大白,一个没心没肺地啃着回来时顺手牵羊(在周晴严厉目光下又放回去了)的展览介绍册,一个趴在地上打着盹,尾巴偶尔悠闲地甩动。
然而,时钟塔的“福报”从不让人久等。李二蛋刚合上眼,试图将脑海里那些混乱的色块和傻笑的小人驱散,口袋里的黄铜任务记录器就发出了极其刺眼、如同鲜血般的红光,并伴随着一种足以让人心律失常的、如同金属刮擦的急促蜂鸣声!
【最高优先级通知:初级合作者dc-7427(李二蛋),请立即前往“述职与综合效能评估室”(b-114房间)!人力资源专员卡尔·温莎已就位等候。。】
“操!”李二蛋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看着记录器屏幕上那冰冷的文字和倒计时,感觉比面对《自我之觞》时压力还大。“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使唤啊!”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忙脚乱地重新套上那身丑衣服,认命地再次出门,投身于那无限复制般的纯白迷宫。
“述职与综合效能评估室”(b-114)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里面的景象让李二蛋心里一沉。这哪里是述职室,分明是一个高科技审讯室与心理诊所的混合体。房间不大,光线被刻意调成一种令人放松(实则更容易卸下心防)的暖色调,但墙壁上嵌入的复杂符文和若隐若现的能量导管暴露了其本质。
卡尔专员则坐在侧方一张更舒适的扶手椅上,脸上依旧是那副仿佛用游标卡尺测量过的标准微笑,他手中的光板闪烁着,显然正在对各项数据进行着实时分析和估价。
“李二蛋先生,请坐。”奥利维亚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条直线,指了指房间正中央那张孤零零的、看起来格外单薄的金属椅子。
李二蛋如同走向断头台般,僵硬地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感觉四面八方都有无形的探头在扫描他的每一个微表情和生理指标。
“首先,基于任务记录及现场规则残留分析,确认你成功回收了编号kappa-11,‘共鸣之核’碎片。”奥利维亚开门见山,她的目光如同两束高精度激光,聚焦在李二蛋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一遍,“效率超出预期。现在,进入正式述职环节。你需要详细阐述任务过程中的关键决策节点、你对所遭遇规则异常的内在逻辑理解,以及——重点说明——你最终采取那种非常规应对策略的完整决策链条与深层动机。”
来了!终极拷问!李二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难道能说,自己当时的心理活动主要是:“这啥玩意儿?”、“打不过怎么办?”、“算了,摆烂吧,说不定有奇效?”以及“妈的太羞耻了但总比死了强”?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试图将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包装成一次深思熟虑、充满智慧的战术抉择。
“尊敬的斯特恩审查官,卡尔专员,”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富有洞察力,“此次‘缪斯之眼’任务,其核心挑战在于一个由‘共鸣之核’碎片驱动的、高度不稳定的多重规则冲突场域。常规的对抗性手段,正如我们初期尝试所示,不仅无效,反而会加剧系统熵增,导致规则崩溃风险急剧升高。在危急关头,我基于对复杂系统混沌理论以及呃后现代主义解构思潮的交叉理解,敏锐地洞察到,破局的关键不在于‘强攻’或‘理解’,而在于‘引入一个系统无法处理的随机变量’”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堆砌着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高大上词汇,什么“非线性动力学”、“认知免疫策略”、“规则层面的降维打击”,甚至强行扯上了“利用审美疲劳进行心理反制”,试图将自己一时兴起的“摆烂行为”拔高到战略层面。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两位听众的反应。
,!
奥利维亚审查官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偶尔会用她那修长的手指在光屏上某个数据点轻触,留下一个标记,看不出喜怒。卡尔专员则始终保持着微笑,但那笑容背后,眼神锐利得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出土、价值不明但似乎很有炒作潜力的古董。
当李二蛋终于用尽毕生所学(主要是网上冲浪和码农时期的项目管理黑话),将自己的“英勇决策”包装成一个充满智慧光芒的战术案例后,他略带忐忑地停了下来,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李二蛋:“” 他感觉自己的脸皮像是被瞬间剥了下来,扔在地上还被踩了两脚。忘了这该死的棱镜了! 在时钟塔,连吹牛都需要硬核数据支撑!
卡尔专员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那笑容仿佛焊在了脸上,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李二蛋先生,请放轻松,不必感到难堪。时钟塔作为一个包容并蓄的古老组织,我们深知,真正的天才往往行走在非理性的边缘。您这种‘基于强大直觉与超凡风险承受能力的非范式问题解决模式’,虽然难以用现有的逻辑框架完美诠释,但其卓着的效果已经证明了其独特价值。这正是我们‘特殊人才引进计划’所致力于发掘和嗯,‘定向培养’的宝贵特质。”
他话锋一转,如同最精明的推销员,手指在光板上优雅地滑动,调出了一份新的协议预览:“不过,为了进一步提升您的工作效能,保障您的心理健康,并确保您的这种‘独特天赋’能够在更稳定、更可持续、更符合时钟塔整体战略利益的轨道上运行,我们强烈建议,对您在此次任务中产生的部分‘冗余记忆碎片’、‘负面情绪残留’以及可能影响未来判断力的‘认知偏差’,进行一次专业的、微创的‘记忆优化与心理调适’。”
“记忆优化?心理调适?”李二蛋的警惕天线瞬间竖到了最高点。这词儿听着就一股子脑叶白质切除术的味道!
“是的,一项标准流程。”。例如,您在《自我之觞》影响下产生的短暂性自我认同危机,在《起源与终焉》前体验到的存在性焦虑,以及执行最终解决方案时可能伴随产生的强烈的社会性羞耻感与尴尬情绪。”
李二蛋彻底明白了!这帮家伙,不仅要榨干他的劳动力和“摆烂”才华,还想给他做个“心灵大扫除”!把他那些痛苦、怀疑、尴尬的记忆和情绪当成垃圾清理掉,把他塑造成一个更“纯净”、更“高效”、更没脸没皮、可以随时投入下一场“摆烂”战斗的优质工具人!
“等、等一下!”李二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记忆和情绪,虽然不那么愉快,但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成长的烙印!是我保持人性完整的重要基石!失去了它们,我还是我吗?”
“请您完全放心,李二蛋先生,”卡尔专员的笑容更加灿烂,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诱惑力,“这只是一次非常精细、目标明确的‘情绪减负’手术。完成后,您依然会清晰地记得任务的全部过程和辉煌成果,记得您是如何智取‘共鸣之核’,您的智慧和功绩丝毫无损。只是那些不必要的‘心理包袱’、那些会影响您判断和幸福的‘情绪毒素’会被巧妙地中和掉。您会感觉更轻松、更专注、更积极向上。最重要的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抛出了那个在时钟塔显得极其诡异的词,“本次‘高级心理关怀服务’,是完全免费的,不收取任何积分或费用,体现了组织对您这位‘特殊人才’的深切关怀与投入。”
免费的? 李二蛋听到这两个字,非但没有感到丝毫温暖,反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在时钟塔这个连呼吸都可能计费的地方,免费的就是最贵的! 这代价,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最高警报!检测到外部高阶精神操作协议试图链接宿主记忆及情绪管理核心模块!该操作涉及深层意识结构,存在不可预测风险,包括但不限于人格扁平化、情感钝化、潜意识防御机制受损及潜在的精神控制后门!强烈建议宿主不惜一切代价拒绝此操作!重复,强烈建议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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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一向抠门且奸商的系统都发出了如此凄厉的警告。
然而,看着奥利维亚那如同冰山般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卡尔那“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别不识抬举”的温和笑容,李二蛋知道,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鱼,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恐怕是“以工代偿”的隐藏条款——不仅出卖现在和未来的劳力,连过去的记忆和情感,也要被打包评估,有价值的留下,“没用”的或者“有害”的,就要被“优化”掉。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无力又充满苦涩的叹息。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好吧。”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同意一次心理辅导,而是在一份出卖部分灵魂的契约上,按下了血手印。
奥利维亚审查官微微颔首,示意他坐到房间另一侧那个看起来更复杂、连接着更多闪烁着幽光的水晶棱镜和能量导管的、如同牙科手术椅般的设备上。当冰冷的、带着细微吸盘的感应贴片贴上他的太阳穴和额头时,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过程并不痛苦,甚至有一种奇异的、昏沉欲睡的感觉。他仿佛漂浮在温暖的羊水里,一些尖锐的、带着强烈负面情绪的画面和感受——比如面对《自我之觞》时那瞬间被无数个“自我”撕扯的恐慌,在《起源与终焉》前感受到的、自身一切努力都毫无意义的巨大虚无,以及模仿傻瓜舞蹈时那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羞耻和尴尬——如同被柔和的、散发着催眠气息的光晕笼罩,渐渐变得褪色、模湖、遥远,失去了当时那种刻骨铭心的冲击力和真实感。就像就像把高清的痛苦电影,变成了模糊的、无关紧要的默片资料。
当他再次睁开眼,被示意可以离开时,他尝试回忆美术馆的任务。结果让他心情复杂——他确实还记得整个过程,记得自己“机智”地发现了《快乐的傻瓜》的妙用,记得成功回收了碎片。但那些曾经让他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尴尬场面,现在回想起来,竟然平静无波?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甚至还觉得当时的自己“挺有急智”?而那些哲学层面的痛苦和虚无冲击,更是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情绪隔离”的滤镜。
“感觉如何,李二蛋先生?是否感觉思维更清晰,负担更轻了?”卡尔专员走上前,语气充满了专业的关怀。
“嗯,是轻松了不少。”李二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木的太阳穴,声音干涩地回答。确实少了些沉重的负担,但内心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和异样感悄然滋生,仿佛身体的某个重要部分被悄无声息地置换成了冰冷的替代品。
“非常好。”奥利维亚审查官在她的光屏上做了最终记录,语气依旧平稳,“此次述职与综合效能评估正式结束。你的‘规则冲突适应性’评级已由‘待观察’提升至‘高度适配’。接下来,卡尔专员会与你详细沟通下一个阶段的‘能力导向型工作任务’安排。”
卡尔专员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光板上瞬间调出了一个新的、长长的任务列表,热情地推介道:“太棒了!李二蛋先生,基于您在这次任务中展现出的、对处理‘高密度规则冲突’与‘非逻辑异常现象’的惊人‘天赋’,我们为您精心筛选并优先保留了几个极具挑战性、回报丰厚且与您能力模型完美匹配的新任务选项,请您过目——”
李二蛋目光扫过那些光怪陆离的任务名称:《梦境边陲的逻辑悖论(疑似碎片干扰)》、《哭泣小镇的情绪污染源(规则级蔓延)》、《喧嚣集市的概念窃贼(认知危害)》、《沉默图书馆的知识饥渴(实体化)》
光是这些名字,就让他刚刚被“优化”过的、平静无波的心灵,泛起了一丝冰冷的、源自本能的恐惧涟漪。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发现了擅长消化毒草的稀有牲口,以后注定要被赶去最荒芜、最危险的毒草地里拼命啃食,而时钟塔,就是那个不仅握着鞭子和账本,还拥有随时给他注射“麻醉剂”和“健忘药”权限的,永远笑眯眯的饲养员。
这该死的债务,真是越还,把自己抵押得越彻底,连灵魂的底色,都要被一点点漂白、篡改了。
(第13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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