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石室里的气氛，在金刚宗和神火宗最后一批弟子狼狈抵达后，变得有些微妙。
人差不多到齐了。粗略一数，还剩下一百五六十人。这意味着，光是第一层的迷宫幻阵，就悄无声息地“留”下了十几二十人。没人知道他们是迷失在了无边的幻象中，还是倒在了某个未触发的杀阵之下，或者干脆就是心志崩溃，自己把自己“作”没了。
空气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深的疲惫，以及对接下来试炼的忌惮。各宗队伍泾渭分明，但彼此间那种“你死我活”的敌意，在经历了共同的迷惘和危险后，似乎被强行冲淡了那么一丝丝——毕竟，大家都是刚从同一个坑里爬出来的难兄难弟，暂时还没力气立刻翻脸。
紫霄宗的紫桓率先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石室中央那通往二层的螺旋石阶，最后落在我们青云宗这边，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我身上。
“墨影道友，方才听林师弟所言，道友似乎对气机辨识颇有心得，方能带领几位道友率先脱困？”紫桓的声音温和有礼，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意味，可一点没少。
来了来了，拷问……不，是关注来了！我心中警铃微作，脸上却立刻摆出标准“社交礼貌微笑”外加三分“侥幸”两分“谦逊”：“紫桓师兄过誉了。在下只是侥幸感知稍强，于阵法一道也仅知皮毛，能带几位道友出来，实属运气，不敢居功。比不得紫霄宗诸位师兄道法精深，想必破阵之时，定然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先把高帽子给对方戴上，顺便暗示“我们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你们才是真大佬”。
紫桓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底的审视却淡了几分，似乎对我这番“识趣”的回答还算满意。“道友过谦了。能在此地发挥作用，便是本事。后续试炼，或许还需仰仗道友这份‘敏锐’。”
“不敢不敢，自当与诸位同道齐心协力，共渡难关。”我连忙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心里却在吐槽：仰仗我？怕是想着关键时刻拿我当探路石或者人肉雷达用吧？果然这些大宗门出来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金刚宗的真武可没紫桓那么多弯弯绕绕，他铜铃大眼一瞪，声如洪钟：“啰嗦什么！管他靠运气还是靠本事，能走出来就是好汉！这第一层算是过了，赶紧上第二层！老子倒要看看，上面又是什么鬼名堂！”说着，他大手一挥，就要带着金刚宗弟子往上冲。
“真武道友且慢。”一直沉默的沐雪清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在石室里格外清晰。
真武脚步一顿，回头瞪着她：“冰莲仙子有何指教？”语气不算客气，但明显带着忌惮。看来沐雪清这块冰山的名头，在年轻一辈里还是挺响的。
“塔灵有言，前三层需同心协力。”沐雪清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几个蠢蠢欲动的魔道修士藏身的方向顿了顿，“此楼梯乃唯一通道，未知凶险。若有人贸然闯入，触发禁制，恐会殃及所有人。不若稍作休整，商议一二，再行探查。”
这话说得在理。天衍塔的尿性大家已经见识过了，谁知道这楼梯上有没有坑？万一真武这莽夫冲上去，触发个什么“全屏aoe”或者“连环陷阱”，大家跟着一起倒霉。心魔大誓只说不让互相砍，可没说塔里的机关陷阱不能坑死你啊！
真武被噎了一下，看了看那幽深旋转的石阶，又看了看周围其他人明显赞同沐雪清的神色，悻悻地哼了一声，退了回来：“行，就听仙子的！不过要休整到什么时候？难道在这干等着？”
“自然不是干等。”沐雪清看向我，“墨师叔，你感知敏锐，可能探知这楼梯之上，有无异常气机或阵法波动？”
刷！
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有好奇，有期待，有怀疑，也有紫桓那种隐晦的、等着看我“是否真有料”的审视。
我：“……”
沐师姐，不，沐大佬！您这捧哏递话递得也太是时候了吧！我刚想低调苟着，您就把我架火上烤了！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非要给我加个“人形探测仪”的永久称号吗？
心里疯狂吐槽，但我脸上只能露出“凝重”和“尽力而为”的表情：“我试试看。”
我走到螺旋石阶入口处，离那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大约一丈远停下。闭上眼睛，再次全力催动匿影珠，结合影魔的黑暗感知，小心翼翼地将感知力如同触角般，向着石阶深处延伸。
这一次，感知受到的阻碍更大。石阶本身似乎就带有某种隔绝和混乱感知的特性。我的“触角”仿佛探入了一潭粘稠的、不断搅动的黑水，各种杂乱、扭曲的信息反馈回来。
有冰冷的、属于岩石本身的死寂感；有细微的、仿佛齿轮转动的机括声（可能是幻听）；有某种沉重的、令人心神压抑的威压，从更上方传来；还有一些……极其隐晦的、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的能量节点，像是嵌在石阶结构里的“脉络”。
没有明显的、强烈的杀阵或者幻阵波动。至少，入口这一段没有。
但那种“危险”的直觉，却比在迷宫里任何一处都要清晰！仿佛这石阶本身，就是一个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我收回感知，眉头紧皱（这次不是装的），缓缓睁开眼睛。
“如何？”林清风迫不及待地问。
“石阶本身结构特殊，能干扰感知。入口附近未发现明显的阵法陷阱。”我斟酌着用词，尽量说得客观、模糊，“但是……有很隐晦的能量脉络分布其中，通向未知之处。而且，上方传来的威压感很强，越往上，恐怕压力越大。另外……”我顿了顿，看向那旋转的黑暗，“我隐约感觉到，这楼梯……似乎不完全是‘静止’的。它可能在某种规律下，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变化’。”
这是我结合感知和直觉得出的判断。那隐晦的能量脉络，可能是维持楼梯某种“功能”的，比如重力变化、空间扭曲、或者触发式陷阱。而“变化”的直觉，则让我想起了某些古老的机关术——楼梯的走向、台阶的高度，甚至空间连接点，都可能随时间或条件改变。
“能量脉络？会变化？”紫桓眉头微挑，露出思索之色，“莫非是……‘千机道’？传闻上古天衍宗精通机关阵法与空间之道，这楼梯，可能本身就是一道复合考验，考验的不仅是实力，还有应变和洞察力。”
玄天宗那边，一直闭目调息的玄寂也睁开了眼睛，冷峻的目光扫过石阶，并未说话，但手已经按在了背后的黑剑剑柄上。
“管他什么道！既然没发现陷阱，那就上！磨磨蹭蹭，机缘都让别人抢了！”真武再次不耐，但这次他没直接冲，而是看向沐雪清和紫桓，“怎么着？派个人探路？”
探路？这活儿可不好干。第一个上去的，遇到未知危险的概率最大，妥妥的高危职业。
场面一时有些沉默。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我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研究石阶上的花纹。探路？开什么玩笑！我刚立了“感知敏锐”的人设，可不是用来当炮灰的！要稳重，要苟住。
就在这时，林清风这傻小子又跳了出来，一脸“放着我来”的跃跃欲试：“沐师姐，墨师叔，要不我先上去看看？我身法快，有危险也能及时退回来！”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我的好师侄！你可长点心吧！这种时候是展现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吗？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没等我开口劝阻，沐雪清已经淡淡开口：“不必。既已知晓大致情况，便需制定策略，稳妥前行。”
她目光转向我：“墨师叔，依你之见，该如何通过此楼梯最为稳妥？”
又是我？！沐大佬您今天是非要榨干我的“剩余价值”啊！我感觉自己像是被老板点名要求立刻拿出项目方案的倒霉员工，而且这项目还是个超高风险的死亡竞标。
我脑子飞快转动，结合刚才的感知、紫桓的猜测、以及我那不靠谱的直觉，开始现场编……不，是制定策略。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靠谱一点，“既然此楼梯可能蕴含机关变化，且有未知威压，贸然疾冲或单独探路，风险都太大。不若如此——”
“第一，我们需结阵前行。不求速度，但求稳固。可组成三角或菱形阵型，防御、探查、策应各司其职，互相照应。即便触发机关，也能及时反应。”
“第二，需有专人时刻关注楼梯结构变化。我感知稍强，可勉强负责此事，一旦发现台阶、方位有异，立刻出声警示。”
“第三，对抗威压，需以自身灵力或剑意相抗，循序渐进。可约定暗号或节奏，统一步伐，避免有人掉队或承受不住。”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众人，“既然誓言要求同心协力，那么无论谁触发机关，遇到危险，其他人必须立刻援手，不得迟疑！否则，一人失陷，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殃及整个队伍！”
我这番话，半是结合实际情况，半是夹带私货。结阵是为了把我放在相对安全的中段；让我“关注变化”是巩固我“人形雷达”的人设，顺便合理摸鱼观察；强调援手则是把所有人都绑在一条船上，谁也别想偷偷使坏或者见死不救——心魔大誓盯着呢！
我说完，石室里安静了片刻。
紫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墨道友思虑周详。结阵前行，确是稳妥之法。至于关注变化一事，便有劳道友了。”
玄寂也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真武挠了挠头：“听着有点麻烦，不过好像有点道理。行吧，就按你说的办！我们金刚宗打头阵！”
“我们神火宗可不愿落于人后！”红发汉子立刻道。